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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蜜刃锈心

三日后,黄昏。

  夜曲沙龙,这座以帕芙埃菲家族最负盛名的甜点命名的奢华殿堂,此刻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巨大的、由数千颗水晶组成的枝形吊灯从绘满天使与糖霜玫瑰彩绘的穹顶垂下,将金碧辉煌的大厅照耀得纤毫毕现,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粘稠的馥郁香气——上百种顶级甜点散发的甜香、昂贵的香水、雪茄的烟草味以及女宾们发髻间的鲜花芬芳,混合成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每一种气味都浓郁到近乎霸道,争先恐后地钻进人的鼻腔,试图麻痹感官。

       这里人声鼎沸,如同一锅煮沸的、裹着糖衣的浓汤。阳光在巨大的水晶玻璃穹顶下被切割成无数炫目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喷泉池边巨大的镀金竖琴雕塑流淌着舒缓的宫廷乐章,却掩盖不住人群兴奋的嗡嗡低语和侍者银托盘上杯盏清脆的碰撞声。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像一粒被投入巨大糖罐的尘埃,格格不入。

        她站在分配给她的、靠近角落的操作台后,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尘埃。

       塞西莉亚穿着唯一一套还算干净整洁的浅褐色粗麻布裙,外面罩着大赛统一提供的、浆洗得过分挺括的白色围裙,挤在一群身着华服、珠光宝气的贵族和衣着体面的市民中间,与周围穿着缀满蕾丝、珍珠和真丝、如同移动珠宝展示架般的参赛者和宾客格格不入。

       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纯粹猎奇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不断扎在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她强迫自己低下头,专注于面前仅有的几样器具:一个粗陶碗,一把木勺,还有她带来的材料——一小篮清晨在城郊废弃花园里采摘的野莓,沾着新鲜的露水;一小罐她仅剩的、色泽深沉的阿尔卡迪亚野蜂蜜;最基础的面粉、鸡蛋和一块品质普通的黄油。

       没有金箔,没有可食用宝石,没有那些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糖艺装饰。

       她要做的,只是记忆中母亲在阿尔卡迪亚王宫简朴厨房里常做的那种,带着森林深处阳光气息的野莓蜂蜜蛋糕。

       维奥白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真的让她以“理穗”的身份报名成功。

        那只被她救下、经过维奥白带去救治的小猫,此刻被她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小心包裹着小猫,藏在一个简陋的藤篮里,放在脚边。小家伙吃了点她清晨能找到的最好的碎肉糊糊,陷入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

       五十个金币的医药费,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塞西莉亚将做好野莓蜂蜜蛋糕它摆在评委席前长桌上的角落位置,它粗犷的外表与其他精致的糕点格格不入——深紫色的野莓在浅金色的蛋糕体上堆叠得有些任性,被烘烤得微微爆裂,流淌出浓稠如宝石的汁液,浸润着下方浸润了浓稠蜂蜜的蛋糕胚。表面只随意淋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蜂蜜糖浆,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般温润的光泽。

        原始、野性、带着一种未经驯服的蓬勃生命力。

        空气里属于她的那一小片区域,弥漫着野莓微酸清冽的果香和蜂蜜深沉温暖的甜润,像森林深处未被采撷的气息,顽强地在这片人工甜腻的海洋里撕开一道口子。

       “哗——”

      人群忽然爆发出潮水般的惊叹与掌声,瞬间淹没了她这片小小的角落。

原本嗡嗡的低语声瞬间降低,近乎死寂,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惊艳、谄媚或纯粹的欣赏,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

       塞西莉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入口处,辉煌的灯火仿佛自动聚焦于一点,为那个人的降临铺就光毯。

       帕芙埃菲·厄里斯·罗莎蒙德出现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

       银白色的曳地礼裙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裙摆上以银线刺绣着繁复的藤蔓与玫瑰,每一片叶脉和花瓣都栩栩如生。铂金色的长发挽成优雅高贵的发髻,鬓边斜插着一支以碎钻和珍珠镶嵌成玫瑰形状的发簪,与她左眼眼尾那颗小小的、如同点睛之笔的泪痣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呼应。她的肌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色,如同最上等的东方薄胎瓷,在灯光下泛着莹润却拒人千里的光泽,发簪随着她的步履微微颤动,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

       她微扬着下巴,弧度完美的脖颈线条如同骄傲的天鹅,在侍从的簇拥下款款走来,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红毯上。

        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眼睛。淡金色的虹膜在辉煌的灯光下近乎透明,像是淬了冰的液态琥珀,透着薄情的冷。狭长的眼型,眼角尖锐如精心打磨的刀锋,眼尾以一种睥睨的姿态微微上扬。浓密如霜雪的睫毛下,那双眼睛低垂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扫视着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如同俯视尘埃的蔑视。

        她是帕芙埃菲的白金玫瑰,是这座由糖和鲜血构筑的帝国王座旁最耀眼也最锋利的存在。

       她经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恭敬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她只是用那线条完美的下颌微微一点,连一个敷衍的笑容都吝于施舍。视线偶尔掠过那些参赛者精心准备的、装饰得如同微型宫殿或艺术品的甜点,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货物般的漠然。

        她的到来,让整个喧嚣的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片刻,只剩下纯粹的视觉冲击。

       罗莎蒙德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众生的疏离感。

       那双和她父亲极为相似的、颜色浅淡的眸子,在掠过塞西莉亚那朴素的展台和粗犷的蛋糕时,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掠过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自己参赛作品的“玫瑰”上,那是一件足以让任何甜点师屏息的艺术品,仿佛那才是这喧嚣世界里唯一值得她注目的存在。她优雅地拿起一把纯银的小餐刀和精致的骨瓷小碟,开始为评审席分割她那件完美的艺术品。动作娴熟精准,一丝不苟,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轮到塞西莉亚呈上她的野莓蜂蜜蛋糕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评审们交换着眼神,显然对这块过于“朴素”甚至“粗野”的蛋糕有些迟疑。

        当罗莎蒙德那近乎透明的、带着无机质冷感的淡漠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塞西莉亚所在的角落时,塞西莉亚感到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那目光在她简陋的陶碗、那篮沾着泥土气息的野莓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没有好奇,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掠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或者墙角一块不起眼的污渍。随即,那目光便毫无留恋地移开了,仿佛从未注意到她的存在。

       塞西莉亚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灯光透过照在她脸上,却丝毫不如那短暂一瞥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塞西莉亚沉默地切下一大块,莓果酱汁瞬间在雪白的瓷碟上晕染开一片浓烈的色彩。

       她将碟子放在评审长面前。

       几位评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明显轻蔑与好笑的眼神。

       评审长是一位蓄着精心修剪的白色山羊胡的老绅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用银叉小心地避开那些看起来过于“放肆”的野莓果肉,只叉起一小块浸透了蜂蜜的蛋糕胚,缓缓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那双阅尽无数奢华甜点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这次主动叉起一大块蛋糕,连同上面饱满的、流淌着汁液的野莓果肉,一起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山羊胡都激动地微微颤抖起来。

       “哦!诸神在上!”他完全顾不上礼仪,感叹着又切下更大的一块。

       其他评审见状,纷纷带着惊疑品尝起来。入口的瞬间,他们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先是惊愕的停顿,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动容。

       那狂野奔放的野莓酸香瞬间在口腔炸开,如同夏日骤雨般清新猛烈,随即被深沉厚重、带着阳光气息的蜂蜜暖流温柔地包裹、抚平。粗粝的蛋糕胚吸收了丰沛的果汁和蜜糖,呈现出一种奇妙的、近乎粗粝的湿润和嚼劲,每一口都充满了土地和森林的原始生命力。这是一种与帝国贵族推崇的极致精细、繁复堆叠完全背道而驰的味觉体验,原始、直接、充满力量,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习惯了糖霜象牙塔的味蕾上。

       评审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赞叹。分数牌被高高举起,一个令人群哗然的、前所未有的高分赫然在目!

        塞西莉亚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成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边的藤篮,小猫似乎感应到什么,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质感的命令传来,瞬间冻结了空气。

       “等一下。”罗莎蒙德不知何时已走到评审席旁。她甚至没有看塞西莉亚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她的目光只落在评审长面前那盘被挖去大半、显得有些狼狈的野莓蛋糕上。

       “评审长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按照规则,所有参赛作品,理应得到‘所有’评审的品鉴,以确保公正,不是么?”

        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完美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我想,我有资格,亲自品尝一下这位……”她终于吝啬地将视线投向塞西莉亚,那目光像冰锥划过粗糙的石面,“……‘理穗’小姐的作品。看看是什么,让诸位如此……失态。”

       侍者立刻为她奉上全新的银叉和纯金镶边的骨瓷碟。罗莎蒙德姿态优雅地拿起叉子,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解剖。她精准地叉起一小块蛋糕——只选取了最中心、看起来最“干净”的部分,避开了所有流淌的莓果酱汁和蛋糕边缘略显粗糙的焦痕。她将那一小块食物缓缓送入口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屏息等待着帝国甜点明珠的裁决。

       塞西莉亚也看着她。

       罗莎蒙德的唇瓣微微开启,露出一线洁白的贝齿。叉尖带着那块凝聚了塞西莉亚所有心意与故国气息的深紫色蛋糕,没入那抹冷艳的红。

        罗莎蒙德的动作停滞了。

        那双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难以置信的震动!仿佛一颗燃烧的陨石,狠狠砸进了她万年不化、寂静无声的味觉冰原!

        我感觉到了——不是香气带来的臆想,不是记忆的欺骗,不是大脑皮层自欺欺人的补偿。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震颤,从她早已麻木、如同荒漠的舌尖猛地窜开!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仿佛被尘封了亿万年的味蕾被某种原始力量强行撬开的……刺痛?灼热?

        不,都不是。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微小电流的、酸涩中裹挟着爆炸般甜美回甘的、近乎暴力的冲击!

       甜……?

       这个遥远得如同上辈子记忆、早已被埋葬在冰冷家规和漱口水灼烧下的字眼,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狠狠地、不容置疑地撞进了她感知的荒漠!

       淡金色的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没有任何人能看出她是否尝到了味道,更无法窥见那隐藏在完美仪态下的、无法感知甜味的永恒荒漠。

       罗莎蒙德握着银叉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瞬间的、无法控制的用力而泛出失血的青白色。她猛地抬头,淡金色的瞳孔第一次锐利地、毫无遮挡地、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般,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被入侵了绝对领域的巨大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掠夺的贪婪,直直地、精准地刺向操作台角落那个穿着粗布麻裙、正紧张地、死死盯着她的身影——伊洛德·塞西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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