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将奥瑞利亚帝国的心脏——维洛提亚城笼罩在一层铅灰色的薄纱中。空气稠得化不开,混合着运河的湿腥气、廉价油脂的焦糊味,还有一丝丝从远处贵族区飘来的、甜得发腻的糕点香气。
这气味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伊洛德·塞西莉亚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唤起的不是渴望,而是胃袋深处一阵尖锐的痉挛。
她裹紧身上那件辨不出原色的旧披风,布料磨损得厉害,几乎兜不住她单薄的肩胛骨。脚上的靴子沾满泥泞,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铅块。
维洛提亚城鳞次栉比的尖顶在渐暗的天幕下投下狰狞的剪影,每一扇灯火通明的窗棂都像是无声的嘲弄,提醒她这里不是家,她只是这片钢铁与黄金浇筑的庞大帝国里一粒碍眼的尘埃。
她的故乡阿尔卡迪亚王国的月光曾像母亲的银纱一样,温柔地抚摸她,如今却只余下帝国铁蹄碾过的焦土,和掌心这枚冰冷沉重的琥珀尾戒。
塞西莉亚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戒指内圈凹凸的刻痕——那是早已不复存在的故国王室徽记,是她仅存的身份证明,也是沉甸甸的、无法摆脱的枷锁。
活下去。
她对自己说,像过去流亡的每一个日夜一样。只需要活下去。
冰冷的雨滴敲打着石板路,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这座繁华的城市的沟壑。
塞西莉亚在一座刻满繁复玫瑰浮雕的石拱桥下停住脚步,寻求片刻的喘息。桥洞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河水特有的腥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微弱到几乎被冷风撕碎的呜咽,从狭窄巷弄的阴影里飘了出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麻木的屏障。
那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濒死的颤抖。
声音来自桥洞深处一堆湿透的麻袋和破碎木板搭成的可怜遮蔽物后面。她循着声音,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拨开湿漉漉的障碍物。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的心脏骤然一缩。角落的污水中,蜷缩着一小团灰黑色的影子。
是只猫。
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肮脏的皮毛被血和泥浆黏结成一绺一绺。它的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被什么重物砸过,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皮肉翻卷,脓血正缓缓渗出。
猫的碧绿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睁开一条缝。它瞳孔涣散,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濒死的茫然,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盛满了纯粹的痛苦和一种濒临熄灭的微弱光芒。它徒劳地试图舔舐伤口,每一次动作都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
“请您救救我……”猫说。
与动物对话是塞西莉亚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她在动物们面前总有一种天然的亲和与信任。
她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猫儿受伤的后腿。
猫的抽搐似乎微弱了一瞬,但那可怕的伤口并未有丝毫好转。她太虚弱了,这来自血脉深处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力量,连减轻一点痛苦都如此艰难。
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这种弱小生命的挣扎,这种无声无息的毁灭,她太熟悉了。
酸涩感猛地冲上塞西莉亚的喉咙。
阿尔卡迪亚王国在帕芙埃菲家族操纵的饥荒与邻国趁虚而入的铁蹄下化为废墟时,她在无数同胞眼中见过与这只猫同样绝望无助的眼神。
塞西莉亚下意识地握紧左手,粗糙的布料下,那枚紧贴肌肤的素银尾戒传来坚硬的触感,戒指中央镶嵌的琥珀仿佛还残留着故国森林深处阳光的微温,与指尖感受到的冰冷、黏腻和死亡气息形成残酷的对比。
母亲最后的话语在耳边低回:“像稻穗一样,即使低头也要活下去,塞西莉亚。”
活下去?
为了什么?
为了再次见证这样的毁灭吗?
“可怜的小东西。”一个温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低沉而平稳,如同融入雨幕本身。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足够清晰。
塞西莉亚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猛地转过身,斗篷在湿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的右手闪电般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粗布裙的褶皱深处,那里,她的佩剑“流萤”正静静蛰伏。
她的动作迅捷如受惊的豹,眼神瞬间从对小动物的怜悯切换成亡命徒般的冰冷戒备,琥珀色的瞳孔在桥洞的阴影里锐利如刀。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剪裁精良、面料昂贵的深蓝色外套,银线在领口和袖口绣出优雅的藤蔓纹样。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手里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小小玫瑰金饰的手杖。典型的帝国贵族青年,与这肮脏的角落格格不入。
他身形挺拔,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面容沉静得看不出年龄,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积雨的夜空,此刻正平静地落在桥洞下那只垂死的小猫身上。
维奥白——塞西莉亚在流亡的颠簸中听过这个名字。
为帕芙埃菲家族效忠的走狗!
她琥珀色的眸子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紧紧锁住对方,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
“它活不过今晚了,除非有人帮它。”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笃定。维奥白对她的戒备毫不在意,目光落在那只气息奄奄的猫身上,“这种伤势,寻常兽医恐怕治不好。”
塞西莉亚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维奥白沉静的脸上。
“别这么看着我,你的关注点应该在它身上。”男人微微颔首,目光终于从猫移到塞西莉亚被兜帽阴影覆盖的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粗糙的布料,捕捉到她眼中那抹属于阿尔卡迪亚王室的独特琥珀色光晕,“你不想救它吗?”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洁净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手帕,递给塞西莉亚,“至少先替它止止血吧。”
内心几番挣扎,塞西莉亚接过那方手帕,沉默地抱起了怀中微弱喘息的小生命。猫冰冷的身体紧贴着她同样冰冷的胸口,那点微弱的脉搏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我知道有家私人宠物医院能治好它,但费用不菲。” 他清晰地吐出那个数字,“至少需要五十个金币,我可以先帮你垫付,但你打算怎么还我呢?”
五十个金币。
这六个字像一块裹着冰的巨石,狠狠砸进塞西莉亚的心湖,让她本就因饥饿和寒冷而麻木的四肢瞬间冻僵。
这对塞西莉亚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她身上所有的钱币加起来,大概只够买一块最粗糙的黑面包。
绝望如同桥洞外冰冷的雨水,无声地渗透进她的骨髓。
维奥白仿佛看穿了她的窘迫,那双颜色浅淡、带着贵族式疏离感的眼睛在她布满风霜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印制精美的硬质卡片。
“我没有钱。”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碎裂。
“我知道,但这个或许能解决你的困境。”维奥白将卡片轻轻放在旁边一个稍微干净些的木箱上,动作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帕芙埃菲家族一年一度的‘维洛提亚甜点大赛’。”
“冠军的奖金,”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怀中的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足够让这位小朋友得到最好的治疗,还能让它后半生无忧。”
甜点大赛?
帕芙埃菲家族?
塞西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阿尔卡迪亚最后一场宫廷盛宴上,那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缀满金箔的甜点,和它们背后帕芙埃菲家族贪婪攫取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奥瑞利亚帝国的糖霜,是用多少阿尔卡迪亚人的血泪浇灌出来的?
恨意在胸中无声地翻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可怀里小猫微弱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掌心,比任何复仇的火焰都更烫,更不容忽视。那微弱的、代表着一个卑微生命的搏动,像一把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她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需要那笔钱。
她需要它活下去,这只猫也需要。
塞西莉亚的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烫金的家族徽章——缠绕着玫瑰的权杖——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眼。她伸出手拿起那张卡片。
上好的铜版纸,即使在潮湿阴冷的桥洞里,也散发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精致与傲慢。华丽的花体字印刷着:
帕芙埃菲家族荣誉呈献
奥瑞利亚年度甜点大师争霸赛
地点:夜曲沙龙穹顶大厅
时间:三日后黄昏
冠军奖金:五百金马克
五百金马克!
这个数字像一道刺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塞西莉亚心中绝望的阴霾,带来灼痛般的希望。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如同毒藤般缠绕的不安与警觉。
帕芙埃菲……这个姓氏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记忆的伤疤上。阿尔卡迪亚王国覆灭的根源,那些操纵粮糖价格、制造饥荒的黑手……这个家族的名字,就写在那些沾满她故国鲜血的文件上!
“为什么给我这个?” 塞西莉亚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刺维奥白沉静的脸,“你知道我是谁?”
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维奥白没有直接回答。他轻轻抚摸着塞西莉亚怀里因剧痛而瑟瑟发抖的小猫,指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灵魂的韵律。
“我只知道,一个愿意为雨中濒死野猫停驻脚步的人,她的心还没有完全被仇恨和流亡磨成冰冷的石头。这很好。”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塞西莉亚充满戒备的琥珀色眼眸,“至于你是谁,‘理穗’小姐?或者……塞西莉亚·伊洛德?那并不妨碍你需要这笔钱来拯救一条生命。”
“而你的手,”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沾着泥点的手指,“天生就懂得如何赋予食物灵魂。”
维奥白精准地点出了她私下使用的化名“理穗”,甚至道出了她掩埋在灰烬下的真名!
塞西莉亚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跳出胸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他是帕芙埃菲的猎犬?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但如果是陷阱,何必用一只垂死的猫做饵?
“我不会做贵族那些华而不实、堆砌金箔的甜点。” 塞西莉亚硬邦邦地说,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腐朽奢靡的、深入骨髓的厌恶。
“没人要求你做。它的规则很简单:做出你心中最好的甜点。用你的野莓,你的蜂蜜,用阿尔卡迪亚森林和草地的味道去征服他们,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锋锐,“砸碎他们那些镀金的盘子。大赛只看味道,不问出身。”
维奥白的目光最后在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粗糙布料下那枚尾戒的轮廓上逡巡而过,“选择权在你,‘理穗’小姐。是为了一份骄傲,看着它无声无息地死在泥水里?还是为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去赌一次?”
说完,他没有等待塞西莉亚的回答,只是微微颔首,手杖点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转身便走入了细密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被灰白色的水汽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下那点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
只有那块深蓝色的手帕,他留下的那张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华丽邀请函,以及手帕上那只气息微弱、心跳如同风中残烛的小生命,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塞西莉亚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兜帽边缘滑进她的脖颈,刺骨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看怀里奄奄一息的小猫,那微弱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像即将熄灭的星火。
再看看手中那张印着帕芙埃菲白金玫瑰纹章的邀请函,那五百金马克的字样如同魔鬼的低语。
活下去。
为了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遥远的故土里再次响起,带着故国森林的微风:活下去,才有机会看到改变。
她紧紧握住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雨水打湿了邀请函的边缘,那朵象征帕芙埃菲家族的白金玫瑰纹章,在湿润的纸张上微微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腐烂与甜腻气息。
活下去。
为了它,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