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在军营养伤的第七日,帐外的更漏刚敲过二更,归春突然撞开帐帘飞进来。这小肥鸟平日总爱蹭他怀里的铜片撒娇,此刻却直挺挺撞在他肩头,鸟爪上还缠着半缕月白丝线——是尘锦玉常穿的长衫料子,线尾沾着点暗红的血。
吴念指尖一紧,攥住案上的铁枪时,指节已泛白。左腿的伤虽未痊愈,但半月来日日按尘锦玉给的方子调息,早已能发力。他翻身上马,枪尖斜指地面,枪穗上的红绳被夜风刮得猎猎响:“备马!随我去竹径!”
亲兵还未跟上,他已策马冲了出去。夜风卷着竹香扑在脸上,倒让他想起临行时尘锦玉站在溪畔说的那句“桃花谢了有新的开”——那时他只当是寻常道别,此刻才惊觉那语气里藏着的笃定,分明是早料到会有变数。
离溪畔还有半里地,已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不是他预想中的困守,倒像是……双枪对锋的沉响?吴念勒住马,借着月光望过去——溪畔青石上,尘锦玉竟也握着杆枪。
那杆枪比他的铁枪略轻些,枪身泛着银白,该是用精铁混了锡铸的。尘锦玉那粉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半点不见狼狈:左手持枪格开正面刺来的短刃,右手屈指成爪,精准扣住身后偷袭者的腕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短刀便掉在地上。
“倒是比我想的来得快。”尘锦玉眼角余光瞥见他,腕子一转,银枪顺势往回带,枪尖擦着黑衣人的咽喉划过去,带起道血线。他银发被夜风扫得贴在颊边,“愣着做什么?还想让我替你清场?”
吴念低笑一声,催马踏过溪涧。水花溅起时,他已翻身下马,铁枪横扫而出,正撞在两个夹击尘锦玉的黑衣人腰间。那两人闷哼着倒飞出去,撞在竹丛里时,枝桠断了一片。
“你留的红穗我还没捂热,哪能让你独抢功劳。”吴念侧身站到他身侧,铁枪与银枪的枪尖在月光下交叠,红穗与银枪的红缨缠在一处,倒像是早就该如此。
尘锦玉瞥了眼他的左腿——绷带虽还在,却没因方才的动作渗血,眼底闪过丝极淡的笑意:“看来军医的手艺没耽误事。”说话间,银枪突然脱手,被他用脚尖勾起,枪尖斜挑,精准刺穿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肩甲。
那黑衣人痛呼着要逃,却被吴念的铁枪挡住去路。两杆枪一竖一横,将人困在中间,枪尖几乎同时抵在他咽喉两侧。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吴念的声音沉得像溪底的青石。
黑衣人咬着牙不肯开口,却突然往怀里摸去。尘锦玉眼疾手快,银枪一旋,枪杆重重敲在他手腕上,怀里的药囊掉出来——不是毒药,竟是包会炸开的烟硝。
“想跑?”吴念铁枪一压,枪尖直接钉穿药囊,火星溅在溪水里,“晚了。”
夜风突然转急,竹丛里又窜出三个黑影。这次的人比先前的厉害,手里的弯刀泛着蓝幽幽的光,该是淬了毒。尘锦玉银枪一振,枪尖抖出三朵枪花,恰好拦住三人的去路:“你左我右?”
“正合我意。”吴念左腿微屈,铁枪借着转身的力道横扫,带起的风势竟将迎面而来的弯刀震得偏了寸许。他早发现这铁枪在尘锦玉手里时更显灵动,此刻才惊觉不是枪变了,是他自己先前总困于招式,反不如尘锦玉那般不拘章法。
尘锦玉那边已占了上风。银枪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似的,时而如白蛇吐信,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时而如老树盘根,枪杆往地上一拄,便挡住两处劈来的刀。他甚至还有闲心偏头看吴念一眼:“当年教你的枪诀,全忘在演武场了?”
吴念被他说得耳根一热,铁枪突然变招——不再硬挡,而是借着对方弯刀劈来的力道,枪尾往地上一磕,枪尖顺势上挑,正刺在那人握刀的虎口上。这招正是当年演武场尘锦玉挑飞老兵刀时用的,他记了这么多年,竟在此时才真正用得顺手。
“没忘。”他回了句,铁枪与银枪再次交击,这次不是格挡,是故意碰出的脆响——像在呼应什么。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往竹丛深处钻。归春突然从空中俯冲下来,鸟爪狠狠抓在他后颈,疼得他一缩脖子。就是这一瞬的迟滞,吴念的铁枪已抵在他后心,尘锦玉的银枪则压住了他的肩。
尘锦玉的声音冷了些,银枪又往下压了压,“想要吴将军的命,先问过我手里的枪。”
黑衣人被枪尖逼得脖颈发僵,刚想寻隙反扑,就见吴念铁枪一横,枪尾精准磕在他膝弯。黑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尘锦玉手腕翻转,银枪枪杆顺势压住他后颈,将人牢牢按在溪畔湿泥里。
“绑了,带回营审。”吴念对着暗处隐着的亲兵扬声吩咐,铁枪往地上一拄时,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却没顾上擦。
尘锦玉刚将银枪靠在青石上,喉间就突然发紧。他没吭声,只是下意识别过脸,用袖口掩住唇。起初是极轻的两声,像被夜风呛着似的,后来却忍不住连咳了几下,咳得肩头微颤,方才握枪时绷得紧实的后背,此刻竟显出点单薄来。
吴念刚吩咐完亲兵,回头就见他这副模样。指尖动了动,想上前又忽然顿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沾了溪水的裤脚,沉声问:“方才换气太急?”
尘锦玉咳了一阵才缓过来,直起身时脸色比方才白了些,鬓角的银发被汗湿了几缕,贴在颊边。他没看吴念,只拿溪水涮着枪尖的血,声音低了些:“老毛病,不碍事。”
话刚落,又忍不住低咳两声。这次没躲着,尘锦玉握着枪杆的手松了松,银枪在青石上轻轻磕了下,发出闷响。
亲兵利落上前用绳索捆了人,拖拽着往密林外走。溪畔终于静了下来,只剩水流声和两人略重的呼吸。吴念看着尘锦玉银枪上沾着的血,突然笑了:“原来‘教书先生’用枪比我还熟。”
尘锦玉收了枪,用溪水洗着枪尖的血:“彼此彼此,将军的枪诀也没忘干净。”他抬头时,月光落在他银发上,竟比银枪还亮,“对了,你留的红穗我收好了,等你伤彻底好了……”
“等我伤好了,”吴念打断他,铁枪往地上一拄,走到他身边,“该你教我那招枪尖抖花了。”
归春落在尘锦玉肩头,用尖喙蹭他的发簪,像是在赞同。夜风里飘来阵阵桃花的香。吴念知道,不用等桃花再开了——有些藏了多年的身手,有些憋了许久的话,从今夜起,终于不用再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