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老佛爷把晴儿叫到了佛堂里。
她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了翁牛特部求亲的事,然后看着晴儿,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意下如何?”
晴儿跪坐在蒲团上,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发白。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开口:“老佛爷,晴儿不想嫁。”
“为何?”
“……晴儿想留在宫里,伺候老佛爷。”
老佛爷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她养了晴儿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这丫头心里有事。
她放下佛珠,缓声道:“晴儿,哀家不是要逼你,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在宫里待一辈子,那翁牛特部的贝勒年纪相仿,听闻也是知礼的人,你若嫁过去,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晴儿跪在蒲团上,手心里攥着袖口,那布料被她绞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
她不能说自己心里有人,那个人的名字,她还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只能垂下头,低声说了一句:“晴儿明白了。”走出佛堂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老佛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中的佛珠慢慢捻过一颗,没有说话。
晴儿走到御花园时,天色有些阴。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摆动。
她走到那天与萧剑相遇的长廊拐角,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他站在这里,侧身让路时说了一句姑娘请先走。
想起那支竹箫,想起他画在信封上的话,想起他说下回入宫时,走御花园东侧那条路。
晴儿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站在那棵梅树下,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哭什么呢?”
闻声,晴儿回过头,看见小燕子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盏刚做好的灯笼,大约是路过御花园要回乾清宫。
晴儿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什么,风沙迷了眼。”
小燕子没有拆穿她,她走到晴儿面前,抬手把那盏灯笼递给晴儿,开口道:“拿着,我刚做的灯笼,还没想好要送给谁,正好便宜你了,天快黑了,你拿着它走夜路也安全些。”
晴儿接过灯笼,低下头看着那盏灯笼。
灯笼纸是薄薄的红色,上面用墨笔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笔画笨拙却认真。
她握着灯笼的手微微发颤,没有再说话。
小燕子站在她面前,看了她片刻,伸手把灯笼的提杆轻轻拨正,然后温声说了一句:“灯笼给你了,好好收着,风大,别让它吹灭了。”
她说完便转身往养心殿方向走了,没有多问,没有多说。
晴儿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微微跳动着,把她的脸颊映得暖融融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枝画在灯笼上的梅花,画得不算好,一看就是拿不稳笔的人随手画的,可那枝梅花,是红色的。
当天夜里,一封信被塞进了会宾楼的门缝里。
萧剑回得晚,推门时脚下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梅花。
他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他认得的清秀端正:
“你若能带我走,我便跟你走。”
他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夜色中紫禁城的轮廓。
那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答案。
萧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了自己衣襟里那支竹箫旁。
“能。”他低声说。
第二天一早,萧剑去找了小燕子。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让人传了句话进去,说想请娘娘当面说几句话。
小燕子听到传话时正在暖阁里吃早膳,放下筷子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萧剑被小路子引到偏殿时,小燕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看着他走进来,神色难得的认真。
“晴儿昨天哭了。”小燕子开门见山地说。
萧剑脚步微顿,然后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站得很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昨天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
“她说......”萧剑停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一字一字说道,“她让我带她走。”
小燕子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萧剑的目光中没有犹疑,没有闪烁,只有一种她已经见过许多次的东西,那是乾隆当年站在漱芳斋门口看着她时眼底的光芒。
那光芒她认得,也懂。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萧剑都愣住的话:“那你就带她走。”
萧剑看着她,“娘娘……”
“我问你,你喜不喜欢她?你是不是真心想带她走?”
“是。”
“那你还犹豫什么?”
小燕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认真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晴儿不是那种会随便跟人说带我走的姑娘。她对你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想清楚了,你呢?你想清楚了吗?”
萧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砖缝,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坚定,“我想清楚了。”
小燕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语气也软了几分,“那你去吧,皇上那边,我会替你去说。”
萧剑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
他转身要走,小燕子在身后叫住他:“萧剑。”
萧剑停步回头。她坐在窗边,日光从她身后洒进来,把她整个人映得暖暖的,她看着萧剑,眼底有光有笑意,语气却是无比的郑重,“你若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可是会替她揍人的,天涯海角皇上都能找得到你。”
萧剑听了这话,先是怔了怔,随即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不会。”
他走出偏殿时,迎面遇见了晴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昨天那盏灯笼。
看到萧剑出来,晴儿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剑停下脚步,与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瞬,然后他向她走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已经跟小燕子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下回你等我的信,我来接你。”
晴儿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还是弯了弯,她想说点什么,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晴儿便一直在等。
她不知道萧剑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来。
但她知道他会来,那个在信上写下能字的人不会食言。
连着几日,她夜里总是睡得不沉。
风吹动窗纸的声音会让她醒过来,侧耳听一听,确认不是有人翻墙落地的声响,又闭上眼睛继续躺着。
但她没有觉得不安,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像是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找到了落下的方向。
这日夜里,她照例坐在窗边看书,其实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她望着窗台上那盏小燕子送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还亮着,暖融融的一团,映着灯笼纸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晴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灯笼纸,纸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落了檐角的一片瓦。
她猛地抬起头,窗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萧剑。
他换了一身深色夜行衣,腰间没有挂那支竹箫,但衣襟里鼓鼓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他站在窗外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可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四目相对时,她手里的书滑落在地,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没有去捡,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窗。
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清冽的草木气息。
萧剑站在窗外,与她的目光平视,他低声开口说了一句:“我来接你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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