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没有笑,只是把信封按在胸口,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他回信了。
窗外暮色沉沉,御花园里最后一抹夕光正缓缓收拢,像一封信被人妥帖地折好,藏进了衣襟深处。
几天后,小燕子去慈宁宫请安时,无意间看到晴儿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的一角压在一本词集下,露出的那一点是素白的,背面画着一支箫。
小燕子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画的,即使乾隆并没有让萧剑和小燕子相认,但并没有阻止他们成为朋友,小燕子是会宾楼的常客,,又怎么会认不出这封信的主人是谁呢?
只是她奇怪的是,一个在会宾楼,一个在深宫内院,他们是怎么会有书信往来的呢,而且看此情形,关系定然不浅。
小燕子并不知道萧剑参加科考的事,这些事乾隆也没跟她提过。
好奇心使,她趁晴儿去给老佛爷端茶的空档,悄悄把那封信从词集下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嗯......
萧剑,晴儿......般配,般配!
从前紫薇还提过呢,说是萧剑那性子很适合晴儿,当初还以为只是一句戏言,现在看来嘛......
这红娘,她怎么能不当呢?
她回到养心殿后,坐在暖阁里笑了好一阵。
乾隆批完折子出来,见她笑得一脸神秘,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她朝乾隆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弘历,我跟你说,我要当红娘了。”
乾隆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用手中的朱笔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她没明说,只是抿着嘴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过了几日,小燕子借着给老佛爷送点心的由头,去慈宁宫找晴儿说话。
她挑了个老佛爷午歇的空隙,拉着晴儿坐到廊下。
晴儿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仍顺从地跟着她坐下了。
小燕子靠过去,压低声音调侃道:“带箫的信?看来晴儿也动情动心了呀~”
晴儿手一抖,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下去。
她看向小燕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小燕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说,萧剑是我哥们。”
她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句,“他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重情义,若是真心待他,他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晴儿低着头没有回答,可她的指尖在帕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燕子看见她耳根那一抹迟迟不退的红,心里便有了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说:“我去看老佛爷了,你自己慢慢想。”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晴儿还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望着远处御花园的方向出神。
小燕子收回目光,在心里悄悄地笑了一下。
这宫墙虽高,可挡不住人心里那一点想发芽的念头,紫薇的缘分落定了,晴儿的缘分,也快来了。
真好。
萧剑第二次入宫,是因为乾隆又召见了他。
这次不为旧案,而是为一桩新事,乾隆想让他领一份差事,像尔康那般做个御前侍卫也不错,毕竟乾隆是重生而来的,他知道萧剑和晴儿的故事,他从前就想过,若是他们缘分未断,他愿意为他们筹谋,成全他们的一生,宫里发生的事从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自然也就知道萧剑已经和晴儿相识,缘分已经开始,他便推一把吧,这御前侍卫之名,实际上是想把他留在京中。
“御前侍卫你可愿意?”乾隆开门见山,“当初你要杀朕,而今,朕要你来护着朕的安全,着实有些荒诞。”
萧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只鸟从檐上飞过,留下几声清亮的啁啾。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草民从没想过,这辈子能听到有人替家父说一句公道话,能将家父的冤屈查明。”他抬起头,看向乾隆,“草民从前的确恨您。”
乾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朕知道。”
“现在……草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恨了。”萧剑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沉浮后的迷茫。
乾隆看着他,语气微缓:“朕不让你马上放下,恨了这么多年,放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朕只是告诉你真相,查明真相,至于你怎么想,朕并不强求。”
是的,他从未想过要干涉萧剑的想法。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上一世,即使他未替萧家沉冤,萧剑都未曾对他下手。
安排完萧剑的事,乾隆也顺口提了一嘴晴儿,提的很是突兀,萧剑是个聪明人,乾隆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他又怎么会想不通呢,萧剑心里已然明白,御前侍卫是假,乾隆这是在替晴儿铺路,亦是再替自己铺路。
只是萧剑想不明白的是,乾隆为什么要这样做,按理说以晴儿的身份......
他想不通,但是也拒绝不了,这是他唯一能接近晴儿的机会,他怎么能不把握住呢?
更何况如今他孑然一身,还怕什么皇家图谋呢,他是皇上,能看得上他萧剑什么呢?
他接了腰牌,没有推辞。
毕竟他本就打算落脚京城,这枚腰牌来得正好。
这天上午,他按规矩入宫递牌子,他没有穿上次那身布衣,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腰间挂了一支竹箫,头他走过乾清宫外的长廊时,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却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上次拐弯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灰雀在廊柱上啄了啄翅膀,又飞走了。
萧剑在偏殿候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乾隆便召他进去了,这次说的都是些正经事,江南那边的水利、杭州城的驻防、萧家旧宅的修缮事宜。
萧剑一一答了,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乾隆说完正事,便合上折子道:“朕让内务府给你安排了住处,就在西城那条巷子里,离宫里不远。你若不习惯,也可以继续在会宾楼住着,随你。”
萧剑拱手道:“谢皇上体恤。”
乾隆点了点头,没有留他多坐的意思。
萧剑便告退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到那天那个长廊拐角时,他脚步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廊道,就在这时候,拐角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但很清晰,像是有人端着什么东西走得小心翼翼。
萧剑后退了半步,给对方留出足够绕过的空间。
可他没想到,来的人偏偏就是晴儿。
她今日没有端食盒,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刚折下来的梅花,开得正好。
她转弯时低头看路,没有留意前方有人,差一点就撞上了他的肩。
“晴儿……”萧剑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落地时顿住了。
晴儿也在这时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那一眼之后,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那只青瓷花瓶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瓶里的梅花枝跟着颤了颤,落下一瓣浅红的花瓣,沾在她袖口上,像一枚细小的印记。
“……萧剑?”晴儿无比意外,春闱名单还未公布,按理说他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她说完这两个字,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便低下头假装去看花瓶里的花枝,实则是在调整呼吸。
萧剑也回过神来了,他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他也看见了那瓣落在她袖口的梅花,目光停了一瞬,才说:“上次那封信……”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我收到了。”
晴儿没有抬头,手指在花瓶的瓶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收到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萧是你画的?”
“嗯,画得不太好,随手画的,让你见笑了。”
晴儿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眉间落下来,停在他衣襟处那支竹箫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萧剑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那支竹箫的绳穗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想了想,说:“上次那支曲子,若晴儿想听,下回我可以当面吹给你听。”
晴儿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下回你入宫时,走御花园东侧那条路,那边有一片梅林,不太有人去。”
她说完这句话便捧着花瓶侧身绕过他,朝慈宁宫的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萧剑,以后常给我写信吧。”
萧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低声应道,“好。”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带走了,又像是只打算说给自己听。
他走出宫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肩头,暖融融的。他伸手摸了摸衣襟里那枚腰牌,想着下次入宫当值的时间。
他又想起那瓣落在她袖口的梅花,红得正好,萧剑忽然觉得,决定留在京城,是件多正确的事。
当天夜里,晴儿回到房中,把那只青瓷花瓶放在窗台上,她看着瓶中那几枝梅花,又想起白天廊下那番对话,她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片最靠近窗口的梅花瓣,花瓣颤了颤,没有落下来。
她收回手,又看了一眼窗外被月光照得透亮的宫道,心里像被那瓣梅花轻轻挠了一下。
而会宾楼的窗前,萧剑解下腰间那支竹箫,轻轻擦了擦,放在桌上,他对着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搁在窗台最顺手的位置。
等下次入宫时,他会带着它。2
磕到了,这对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