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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宫墙内外 书信往来

乾燕之误栖龙枝

萧剑垂下眼帘,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他想,大约是白天风太大了,吹得人有些恍惚,但心底那股悸动的感觉,随着他关窗的动作,轻轻覆在了他平静如水的夜色里。

而慈宁宫中,晴儿入夜后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支细笔,在一张白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两笔,笔痕潦草,看不出是什么,倒有几分像一个似有似无的身影。

她看了片刻,又把它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里,明天醒来,大约什么事都不会记得,可夜深人静时,那人的轮廓和那句姑娘先请,还是清晰地映在了她合上眼后的黑暗中,像一团不甘熄灭的火星。

萧剑写给宫里的那封草民愿试的信送到御前后,乾隆没有立刻答复。

他让吏部备了一份春闱应试举子的文书,把萧剑的名字填进去,又命人在春闱考场周围单独辟出一间考房,这些事都办得妥帖,却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

萧剑的履历毕竟特殊,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又带着江湖背景,若高调安置,反而容易惹人议论,乾隆打算让他先以普通举子的身份入场,待春闱之后再做打算,这些安排,萧剑并不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那封信递上去之后,宫里一直没有人再来传话,便以为大约是没有下文了。

三月中旬,春闱临近,京城贡院一带已经开始封路,内务府和吏部的人进进出出,忙着布置考场、安放号舍、清点卷册,从贡院到御花园一带的宫道也因考务整备而热闹起来。

这天下午,萧剑正在会宾楼里翻一本从书市淘来的旧《禹贡》,忽然听到楼下柳青的声音,“萧剑,宫里来人了。”

他立马放下书下楼,看到来人是个穿深蓝袍子的内务府公公,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见他下来便拱手道:“萧公子,皇上吩咐了,春闱考场设在贡院,但有一处考房在御花园东侧那片梅林附近的偏院里,请公子先去熟悉熟悉位置。”

萧剑愣了一下:“御花园东侧偏院?”

他原以为没收到回信是没有下文了呢。

公公点头道:“是,那里靠近内廷藏书阁,安静清幽,适合单独阅卷,皇上说公子初到贡院,未必熟悉路径,让下官带着走一趟,认认门。”

萧剑听了,没有多问,他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着那位公公出了门。

去的路上,他还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再次见到那个姑娘。

穿过几条街巷,便到了宫墙外,公公领着他从侧门入宫,沿着一条僻静的宫道走了一刻钟左右。这条路他上次没有走过,不是从乾清宫正面入宫的那条道,而是贴着御花园东侧的围墙绕行,沿途经过几座不怎么有人经过的偏殿和小院。

走到一处月洞门前,公公停下脚步,指了指门内,开口道:“到了,就是这里,公子认得路便好,届时考务的事,还会有更详细的安排,这会子先认个门。”

萧剑朝门内看了一眼,那是个小院,院中种着一片竹林,一条石子小径从月洞门延伸进去,尽头是一间青瓦房舍。

他点了点头:“记下了,多谢。”

那公公没有多留,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留下萧剑独自站在月洞门前。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沿着原路返回,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从竹林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看过去,透过竹叶的缝隙,看到一个人影正蹲在石子小径旁,低着头,像是正在捡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穿过那片竹林,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吗?

越靠近,萧剑越紧张。

晴儿正蹲在石子路上捡散落了一地的梅枝。她脚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大半的梅枝,大约是方才不小心碰倒了什么,让几枝已经捡好的梅枝散落在地,她低着头,正一枝一枝地捡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倒也不显慌乱。

萧剑走到她面前,弯腰拾起落在自己脚边的一枝梅枝,递了过去,“姑娘,你的梅枝。”声音好听极了。

晴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他来,接过那枝梅枝,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落落大方道:“原来是你?多谢公子。”

她站起来,把梅枝放进篮子里,又抬眼看了他一眼,“公子怎么在这里?”

萧剑如实答道:“内务府的人领我来认考房的位置,说是春闱时有一间考房在这附近。”

晴儿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头理了理竹篮里的梅枝,又开口说了一句:“这片梅林是御花园里最偏的一处,平日很少有人来,公子若认得路,往后出入也方便些。”

她说完这句话,便提着竹篮转身走了。

萧剑站在原地,看着她沿着石子小径穿过竹林,走到院门外,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接过的那枝梅枝上还沾着的一点露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微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宫墙围住的梅林,又收回了目光。

想着她方才弯腰捡梅枝时的样子,想着她抬头看到他时微微怔住的神情,想着她说平日很少有人来时那淡淡的口吻,他没有多想,只是记住了那条路。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那片梅林,这一次是带着那支竹箫去的,他在竹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吹,只是站着。

春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石阶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吹了一小段曲子,又放下了,远处有人走过,脚步声轻缓,像是绕开了这片梅林,没有打扰。

而在慈宁宫里,晴儿回到房中,把剪回来的梅枝一枝一枝地插进青瓷瓶里。

桂嬷嬷看到瓶里的梅枝比往日多了几枝,便问了一句:“晴格格今日剪得多了些?”晴儿没有回头,只低声应道:“嗯,梅林那边还有几枝开得好的,就多剪了些回来。”

她没有再多说,那几枝梅枝插在瓶里,在窗前安静地立着,像一句尚未说出口的、被风轻轻掩住的话。

三天后,春闱开始。

萧剑在考前那日收到了内务府送来的考牌,又去了一趟御花园东侧那片偏院。

他走进月洞门时,竹林深处的梅树已经落尽了花,枝头冒出了新叶。他站在竹林边,吹了一小段曲子,调子极短,只有几个音,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收好竹箫,转身走进了那间青瓦房舍。

而春闱结束那天,他走出考房时,在院门外看到石阶上放着一枝新开的梅枝。

不是剪下来的,是从树上折的,还带着几片嫩叶。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弯腰拾起那枝梅,看了片刻,插进了房舍窗台上一只空了的瓦罐里。

那天傍晚,他走出宫门时,在宫道拐角看到一个浅碧色的身影正远远地走着,手里端着一只茶盘,像是刚从御茶房出来。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放慢了脚步,看着那道身影转过弯,消失在暮色里。

萧剑收回目光,攥紧了袖口里那枝梅枝的枝条,继续朝宫门外的方向走去,暮色从宫墙上缓缓落下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覆住了整个春天。

郎情妾意,两个人就是这般看着没有怎么交流,心与心之间却像是交流了千万遍,仅仅几面之缘,像是定了一生般默契。

春闱结束后,萧剑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刚刚熟络起来,便又要分开了,科举结束了,他也该走了。

“晴儿,我住在会宾楼,希望日后还能再见到你。”

......

江湖人四海为家,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可这一次他竟在会宾楼常住了下来,每天在会宾楼的窗边坐着,对着一壶茶发半天呆,偶尔下楼在街边走走,走的方向总是不自觉地朝着紫禁城那边偏一点,又在中途收住脚步折返回去。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放不下妹妹,可只有他知道,晴儿在他的心里已经慢慢生根发芽,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在认识她的那刻,萧剑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朗。

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台上那只空茶壶,然后就会想起那浅蓝色的身影。

那颜色是她在暮光里留在他眼底的印,他形容不出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颜色,只觉得它轻,比云还轻,却怎么也不肯散。

直到几天后的傍晚,他回到会宾楼时,柳青叫住他,递给他一封信。

“萧剑,下午有人送来的,宫里送来的,指名给你的。”

萧剑微愣,片刻后,接过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枝极细的梅花。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诗:云深不知处,唯有箫声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字迹清秀端正,笔锋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颤,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

萧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他问柳青。

“是个小太监,看着十四五岁,放下信就走了,没多说话。”

萧剑没有再问,他知道是她。

他把信放进衣襟里,上了楼。

走到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把信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他在窗边坐下,把那封信摊开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收了起来。

他没有回信。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

他只是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入睡前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而慈宁宫里,晴儿那天下午去御花园时把那封信交给了柳青,她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好几页都没翻过去。

桂嬷嬷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问道:“晴格格,您怎么魂不守舍的?”

晴儿回过神来,把书合上,“没什么,在想老佛爷那件斗篷该换季了,让人去库房挑件厚实些的料子来。”

桂嬷嬷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可晴儿知道,桂嬷嬷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了然。

她低下头,把书翻开又合上,心里却还在想那封信。

她写那首诗时犹豫了很久,来回改了好几次,才终于落笔。

她本想写一句更直白的话,可临到落笔时又收住了,最后只写了那一句诗,不深不浅的,留着他来猜。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信,也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

可她终究还是把信送出去了。

她对自己说,只此一次,若他不回,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心里知道,她其实在等。

等他回信。

三天后,一封信被塞进了慈宁宫角门的门缝里。

同样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背面用炭笔画了一支箫,箫上还画了一对翅膀,翅膀张着,像是刚刚飞过一道墙。

晴儿是在傍晚去角门取东西时发现的。

她低头看见那寥寥几笔的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信封,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快步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才在灯下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那纸上写了七个字,笔迹潦草,像是临时抓了支笔写的,但笔画却很有力:“箫声易断,此信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