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在即,京城的文人雅士纷纷涌入贡院附近的客栈。
街市上多了许多操着各地口音的书生,或三五成群地谈论时文,或独自坐在茶摊上翻着书卷。
连会宾楼的生意都比平日好了几分,柳青柳红忙得脚不沾地,整天笑呵呵的,看着那些生面孔的年轻书生进进出出。
萧剑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书生,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什么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
他原本该离开京城了。
萧家旧案已了,地契也拿到了,该回杭州看看那座老宅子才是。可他没有动身。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有做,还欠着一个交代。
或许是没有认下妹妹吧。
一日午后,一个穿着内务府服饰的太监上了楼,在柳青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柳青还有些奇怪,虽然他们和永琪小燕子他们来往密切,可这来的人也不是小燕子的四大才子啊,而且还是皇上要见。
不过也没想太多,径直来到萧剑身边开口道:““萧剑,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要见你。”
萧剑放下茶碗,看了看那太监,声音也带着狐疑,“皇上要见我?”
太监拱手道:“萧大侠,皇上说了,春闱将至,听闻萧大侠文武双全,想召您入宫一叙,请您随奴才走一趟吧。”
萧剑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通往宫城的街道,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茶,然后站起身,平静地应道:“走吧。”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推辞。
他知道皇上找他,无非是见他有些用处,不想让他就此寂寂无名。
这倒也不算坏事。
对于功名利禄他没有热忱的追求,他想进那个皇宫,也是因为妹妹在皇宫里,他想去看看他生活的环境,想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他听尔康他们说妹妹如今已经是他的妻。
他想去看看。
再者说,他这大半辈子,总被人当成江湖游侠看待,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忽然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正经出身,他虽不热切,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萧剑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领路的太监进了宫。
他走的是侧门,经过一道长长的宫道,一路上太监不时低声提醒他注意脚下。
他步伐稳健,没有四处张望,目光平视前方,但也将沿途的宫墙、飞檐、廊柱尽收眼底。
穿过乾清宫外的广场,在一座偏殿前停了下来。
太监进去通报,萧剑便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里的风从廊道穿过来,带着春日的凉意,吹动他衣摆的边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青布长衫,倒也不觉得寒酸,只是抬手理了一下衣襟。
倏尔,偏殿的门开了,太监走出来,对他拱手道:“萧大侠,皇上请您进去。”
闻言,他迈过门槛,走进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御案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卷,墨香尚未散尽。
乾隆坐在案后,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常服,面前摊着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见萧剑进来,他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草民参见皇上。”萧剑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不必多礼。”乾隆抬手示意他起身,然后将面前那页纸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朕这几日正在看各地举子送来的策论,你来看看这一篇。”
萧剑走上前,低头看向那页纸,那是一篇论治河之策的文章,写得条理分明,观点也颇有新意。
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回道:“这篇写得不错,只是第三段论及征发民夫时,过于理想化了些,未曾考虑农忙时节征调民夫对农事的影响。”
乾隆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随后靠在椅背上,开口道:“你果然有见识,自幼习文习武,又在江湖行走多年,所见所闻,远非寻常书生可比,如今春闱在即,你既在京,朕想问你一句,你可有意参加今科?”
萧剑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乾隆会直接问他这个。
他从前只想着替父报仇、洗清冤屈,之后何去何从,从未仔细想过。
乾隆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他回答。
过了片刻,萧剑开口:“草民从未想过要科举入仕。”
乾隆挑眉,“那你可有想做的事?”
萧剑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草民从前只想替家父讨一个公道,公道讨到了,便觉得有些空。”他顿了顿,“若说想做的事……大约是希望妹妹这一生平安喜乐,至于草民......天下之大,何处都能容下草民。”
乾隆听了这番话,放下茶盏,“你这话,倒是比那些满篇空话的策论强得多。”
他顿了顿,“朕不勉强你,你若愿意,朕可破格允你参加科举,不为别的,只是不希望天下第一大侠的后人寂寂无名,你回去想一想,三日之内,给朕答复便是,还有......你走得足够高,才能亲眼看着她平安喜乐,不是吗?你回去想一想,三日之内,给朕答复便是。”
萧剑面色未变,拱手道:“草民记下了。”
他正要告退,乾隆又补了一句:“查察当年之事时,朕听闻富恒说起你父亲当年还在杭州治过水,修的那段堤坝至今还在,你若得空,可以去看看。”
萧剑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是。”
他退出了偏殿,走回廊下。
三月的风迎面扑来,阳光洒在他肩头,暖融融的。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剑,握过无数次生死的分界线,此刻却安静地垂在身侧,像是连它们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攥了攥指尖,又松开,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他走得并不快,边走边想着方才乾隆的话。
”春闱将至,朕不想让天下第一大侠的后人寂寂无名。“
”.你走得足够高,才能亲眼看着她平安喜乐。“
两句话落在他心底,像一块被放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的位置。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沿着宫道往外走。
就在他走到乾清宫外那道长廊拐角时,迎面走来一个端着茶盘的身影。
他本下意识侧身让路,却见对方也同时侧身,两人正好错开半步,又同时停了脚步。
他抬头,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庞,穿着浅碧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手中端着一只茶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杯子。
她大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公子有礼。”
萧剑退后半步,拱手还礼:“姑娘有礼,方才是在下走得太急,惊扰了姑娘。”
晴儿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茶盘里的茶壶,带着几分歉意,“是我走得太快了,没留意拐角有人,差点撞上公子,实在抱歉。”
她说着,又微微侧身,示意他先走。
萧剑没有立刻走,他注意到她端着的茶盘上那两只杯子,一只青瓷,一只白瓷,放在一起,像一对特意成双的物件。
他不知为何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姑娘先请。”
晴儿也没有再推辞,端着茶盘从他身边走过。她经过他身侧时,一阵极淡的花香在风里飘过来,很快又散了。
萧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那道清香从他身侧飘过,像一阵被风送来的消息,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散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随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晴儿端着茶盘走到偏殿门口时,太监低声说了句:“晴格格来了?皇上正等着呢。”
她应了一声,迈过门槛。
茶盘上那两只杯子,青瓷是给皇上备的,白瓷是老佛爷给小燕子备的。
老佛爷让她来送新茶。
她走过那道门槛时,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的拐角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风吹过廊檐,轻轻晃动着檐下挂着的铜铃。
而萧剑在走出午门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长廊的方向,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只看到一只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一声清越的响,他收回目光,迎着午后的阳光,走出了宫门。
那天傍晚,晴儿回到慈宁宫,把茶盘放在桌上。
桂嬷嬷走过来收拾茶具时,看了一眼她的神色:“晴格格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晴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今日风大,吹得有些乏了。”
桂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端着茶盘走了。
晴儿独自坐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方才端着茶盘走过长廊时,她微微侧身避开那个布衣男子,袖口轻轻擦过他的衣角,只那一瞬,却让她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说,不过是路上遇到一个人而已,没什么好想的。
可夜深时,她合上眼,却还是能看见那双眼睛,沉稳、干净,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而会宾楼二楼的窗前,萧剑坐在窗台边,手里握着一支竹箫,没有吹。
他看着远处夜色中的紫禁城,那些亮着灯的飞檐在黑暗中静静盘踞,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箫,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坐了很久。
三天后,他给宫里去了一封信,没有走正式的路子,而是托尔康转交。
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草民愿试。”
这句话没有对他们这几个生死之交中的任何人说,但他落下那几个字的时候,竟然会莫名地想那日廊下遇到的女子会不会知道。
可转头又觉得可笑,他参加科举,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必然联系呢。
可他还是有那种无声的念头,像是写给某种无声的、却让日子忽然变得有了余地的选择。
一见钟情这个词,或许就是上苍为他们量身定做的。1
好棒呀,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