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永琪奏事 一碗糖水

乾隆和小燕子大婚之后，永琪进宫请安的次数反而比从前更勤了些。

他倒也不是特意来见谁，荣亲王府离宫城不远，每月初一十五按例要进宫请安，有时赶上政务繁忙，也会被乾隆单独叫去养心殿商议。

只是从前他进宫时总是脚步匆匆，办完事便走，像躲避着什么东西，如今尘埃落定，他的脚步也慢了些，走在那条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廊下的宫灯，或是看一眼御花园方向那棵老银杏树。

这天上午，永琪带着一份新整理好的江南漕运折子进养心殿。他在偏殿候了一会儿，小路子便出来引他进去。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起来吧。”

乾隆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见他进来，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永琪将折子双手呈上，乾隆接过来翻了几页，边看边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江南那边的漕运调度，你写得比工部那帮人清楚，以后这类折子，你不用经军机处，直接送来给朕看。”

“是，儿臣遵旨。”永琪应道。

乾隆又翻了翻，顺手在空白处批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日来得早，可用了早膳？”

“回皇阿玛，儿臣出门前用过了。”

“那就留下一起吃午膳。”乾隆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路子，中午多加一副碗筷。”

永琪愣了一下，想要开口推辞，乾隆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来了就吃了再走，朕这儿又不是龙潭虎穴。”

乾隆知道永琪和小燕子的从前，曾经也担忧过，如今，他和小燕子的感情稳定，他也知道小燕子敢爱敢恨的性格，永琪和她之间也不至于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毕竟，他已年过五旬，小燕子花样年华，万一他......那小燕子的以后也需要有人庇佑，永琪是他看好的接班人，相信永琪也会好好护着她。

永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推辞，只应了一声：“是，儿臣遵旨。”

午膳摆在养心殿东偏殿的小花厅里。

膳桌不大，只摆了几道家常菜，一盘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碗蒸蛋、一盅清炖鸡汤，还有一碟糖醋排骨。

永琪看了一眼那碟糖醋排骨，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那是小燕子喜欢吃的，也是他喜爱的。

乾隆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夹了一块放到永琪碗边，“你小时候也爱吃这个，有一次御膳房忘了做，你闹了一天脾气。”

永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糖醋排骨，忽然有些恍惚。

他记得那件事，那年他才七八岁，额娘说他不能贪吃甜食，可他还是偷偷跑到御膳房去要了一碟排骨，后来被愉妃知道了，罚他抄了三天《千字文》。

他以为皇阿玛不知道这件事，可原来他一直记得。

“儿臣小时候不懂事，让皇阿玛费心了。”永琪低声道。

乾隆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永琪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慢慢吃了。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只是少了些当年的不甘心。

两人吃饭的时候没有太多话。

乾隆偶尔问一句漕运的事，永琪简短地回答几句，然后又是安静。

小燕子端着汤盅进门的时候，正看到这副安静的景象，一父一子，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各吃各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各自低下头去。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跨进了门槛。

“我炖了一盅冰糖雪梨，正好你们父子俩都在，一人一碗吧。”她说着，把汤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带着梨的清甜味道弥漫开来。

她给乾隆盛了一碗，又给永琪盛了一碗。

永琪双手接过那碗雪梨汤时，指尖碰到碗壁，微微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半透明的汤色，里面的雪梨块炖得软烂，映着窗外的光，像一小片琥珀色的天光。

“……谢......娘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小燕子看了他一眼，把另一碗放在乾隆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一边给他递汤匙，一边说：“我听小路子说你今日来送折子，想着你们父子难得一起吃顿饭，就多炖了一盅，你尝尝，我觉得甜度刚好，没放太多冰糖。”

闻言，永琪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雪梨的清甜混着川贝的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一片片被炖得半透明的雪梨，忽然想起他和她在一起时，她也是偏爱喝甜汤，也是这样端着一碗不知从哪弄来的雪梨汤，塞到他手里说：“快喝快喝，可甜了。”

只不过那时是明月彩霞做的，而今是她亲手做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真有趣，新鲜且热烈。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给他喝甜汤的姑娘了。

她现在是皇阿玛的妻子，坐在皇阿玛身边，替他盛汤、替他夹菜，眉眼间全是安稳的暖意。

永琪垂下眼帘，把那碗雪梨汤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他放下碗时，碗底只剩几片半透明的雪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挚与空虚，“皇阿玛，儿臣这辈子，跟在您身后，守住这座宫城，看着这片江山，便心满意足了，旁的，儿臣不奢望了。”

乾隆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片雪梨夹起来吃了，“你长大了。”

永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是淡淡的，像一杯被风吹凉了的茶。

他站起身，对乾隆行了一礼，“儿臣折子送到了，汤也喝了，该回府了，皇阿玛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乾隆点了一下头：“去吧。”

永琪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小燕子在身后喊了他一声：“永琪。”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下回你带欣荣一起来吧。”小燕子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自家弟弟说话，“她一个人待在王府里也闷，我这院子里养了几盆桂花，正好可以分她一盆。”

永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下回带她来。”

他迈出养心殿的门槛，阳光忽然照在他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走到宫道拐角时，他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御花园里那棵老银杏树正在落叶，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去，没有停步，径直走出了宫门。

小燕子站在养心殿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直到那道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屋。

乾隆还坐在膳桌边，面前的汤碗已经空了，他正拿着筷子漫无目的地拨弄盘子里剩下的一颗花生。

“你方才为什么要叫他带欣荣来？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乾隆忽然问道。

小燕子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才说：“人的喜恶也是会变得，我不喜欢欣荣，但是永琪是你看重的继承人，而今他和欣荣也成了亲，但听说二人在府邸也是形同陌路。

我就是觉得，他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欣荣只是不得我的喜欢，但未必不是一个好姑娘，关保悉心教导，琴棋书画，规矩礼法样样都拿的出手，既然已经嫁给他了，总不能让人家一辈子冷清清地过日子

永琪，他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他总不能一辈子都停在原地。”

乾隆停下拨弄花生的筷子，看着她。

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望着门口，像是还在想方才永琪走时的背影。

乾隆忽然觉得，她嫁给他之后，好像真的长大了。

那种长大不是学会了多少规矩，而是她开始替别人着想了。

替紫薇想，替永琪想，替身边那些人想。

她的心比以前更大了。

他放下筷子，轻轻说了一句：“朕的小燕子真好。”

她回过神来看他：“什么？”

“没什么。”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是说，你炖的雪梨汤，比御膳房的好喝。”

她听了这话，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自然，你要是喝不腻，我就给你炖一辈子。”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棵正被秋风吹落的银杏树，点了一下头：“好。”

窗外又是一阵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看了一眼那些叶子，又看了一眼身边正低着头替他把汤碗收进食盒里的她，心里忽然想，这一辈子，能这样慢慢地过下去，便很好了。

没有波澜，没有纷争，只有一碗温热的汤、一段安静的路、一个在她身边的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