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婚后点滴 紫薇进宫

大婚后的日子，比小燕子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没有她预想中的勾心斗角，没有妃嫔们明里暗里的试探，也没有言官们递上来的弹劾折子。

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安静地退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一片天地留给了她和乾隆。他们住在乾清宫的东暖阁。

这里是乾隆日常起居的地方，从前他独自住在正殿，批完折子便在龙榻上歇下，如今她的东西被人一件一件地挪了过来，梳妆台、衣架、妆奁，还有那一对从漱芳斋搬来的并蒂莲纹枕套，整整齐齐地摆在榻上，和原本的明黄寝具混在一起，居然毫不违和。

头几日，小燕子还不太习惯。

她以前来乾清宫，都是来坐一会儿便走的，如今是住下来了，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到了晚上自己该做什么。

乾隆批折子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榻上，一会儿拨弄拨弄茶盏，一会儿翻翻他摊在桌上的书，偶尔自己打个小盹。

他批着批着折子，抬头看见她蜷在榻上睡着了，便会放下朱笔走过去，把滑落的披风给她重新盖好。

这天下午，乾隆照常在御案前批折子，小燕子照常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诗经》，翻到《关雎》那一页，看了几遍，又合上了。

她其实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可每次翻到这首诗她都会多看几眼，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教她读诗时翻开的那一页。

“弘历，”她忽然开口，“我明天想去漱芳斋看看，成婚后便没回去了，不知道明月彩霞她们把花浇得怎么样了。”

乾隆和小燕子大婚后没多久，他便下旨将紫薇和尔康的婚事也办了，金锁跟着紫薇去了福家，如今的漱芳斋便只有四大才子和两大美女守着。

乾隆头没抬，但话接的极快，“朕已经派人每日去照看了，花没枯，人也没跑。”

“那我明天还是想回去一趟。”

“去吧。”他搁下朱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朕让小路子陪你去。”

闻言，她点点头，又问道：“你去不去？”

“朕明日有早朝，散朝后还有军机处议事，你若是不急，等朕忙完了再陪你去。”

“那等你忙完了再去。”她说着，又低头翻了一页书。

乾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批折子。

过了一会儿，他批完一本折子，忽然开口：“你好像比以前安静了。”

她一愣：“有吗？”

“有，以前你每次来乾清宫，隔一盏茶的工夫就要找朕说话，这几日你坐在旁边，半天都不出声。”

她抿了抿唇，应声道：“那是因为你现在是我夫君了，不是皇阿玛了，我总不能跟以前一样，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地吵你吧，万一你嫌我吵，把我赶出去了怎么办。”

乾隆放下朱笔，认真地看着她：“朕什么时候赶过你？”

“以前有啊，以前你生气的时候，让我出去跪着，还说什么......像你这么嚣张没有见识的女子，确实无法担负起皇室的重任。”她模仿着他的语气，板着一张脸，把那句原话一字不差地学了出来。

乾隆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那段记忆于他而言并不愉快，那是他上一世的遗憾，也是他此生最悔恨的瞬间之一。

他沉默了片刻，“那是朕说过的最后悔的一句话。”

小燕子放下书，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已经不记恨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这句话我还是记得的，留着提醒自己，身处皇家，伴君左右，不能太得意忘形。”

小燕子的声音很平静，语气也听不出丝毫不悦。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心疼，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她总是这样，明明介怀，却笑着把往事抖出来，像抖落一件旧衣裳上的灰，抖完了就翻篇了。

“你可以得意忘形。”乾隆道，“朕喜欢看你得意忘形。”

她听了这话，唇角悄悄翘了一下，却又故作冷静地合上书，“明天跟我一起去漱芳斋。”

“好。”

第二天一早，乾隆散朝后先去了军机处，小燕子一个人也无聊，索性先回了漱芳斋。

院子里那些花确实如他所说还好好地开着，她蹲在花圃边，伸手摸了摸一株冬青的叶片，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这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花还是那些花，她换了身份，住到了乾清宫，可漱芳斋还在，永远有一间屋子是为她留着的。

明月彩霞看到她回来，高兴得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连声道喜。

小燕子在漱芳斋待了大约半个时辰，乾隆便来了。

他换了常服，没带仪仗，身边只跟着小路子一个人，走进院门的时候，小燕子正蹲在花圃边和明月说话，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便站起来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弘历，你来啦。”

“怎么没等朕？”

“待着无聊嘛~你忙完了？”

“嗯，军机处的事提前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两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这花养得挺好。”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两株冬青确实被照料得很好，叶片翠绿，枝干挺拔，“我以后每个月都要回来看看，等我有空了，也自己来浇水。”

乾隆看着她，那道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在说“你高兴就好”。

他陪她在漱芳斋用过了午膳才离开，小燕子挽着他的臂弯，并肩走出漱芳斋，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长长的宫道，落满了金黄的枯叶。

“弘历，我以前总觉得，这宫里的日子是一天天熬过去的。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日子是数着过的，每一天都有好多小事，数着数着就过完了。”

乾隆闻言没有立马接话，走着走着，一片叶子在他们面前打着旋落下来，轻轻落在她肩头。

他伸手替她拂去那片落叶，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肩线，才缓缓开口，“朕也数，只不过你来了之后，每一天都好数了。”

她侧过头来看他，午后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便说了出来：“弘历，等以后我们老了，你会不会还是像现在这样，陪我走这些路？”

乾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朕会走慢一点，怕你跟不上。”

她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走慢点，这绣花盆底鞋我走快了容易摔，你握紧一点。”

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朕握紧了。”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过了御花园的长廊，穿过那道通往养心殿的朱红宫门。

细碎的阳光铺在他们脚下，她忽然觉得，日子也许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万民瞩目的庆典，而是他批完折子后抬起头来，看见她还在旁边坐着，便弯一下嘴角；是她洗完脸后走进暖阁，发现他已经替她把被角掀好了；是她半夜翻身时碰到他的胳膊，他半梦半醒间伸手把她揽回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冷，别往边上滚”。

这些事太细碎了，碎到记不下来，可她知道，每一件都会变成她往后日子里的底气。

是那种哪怕过了一百年，再回想起来还是会笑一下的底气。

她迈进暖阁的门槛时，手心里的那一点温热，就这样传到了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

过了月余，紫薇进宫了。

她是尔康陪着来的，按规矩婚后回宫探望，本不该这样频繁，但乾隆特地吩咐了内务府，紫薇格格随时可以入宫，不必按例报备。

小燕子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暖阁里剥橘子，一下子站起来，橘子滚到了地上也顾不上去捡，提起裙摆就往门口跑。她跑到乾清宫门口时，紫薇正好从小路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两个人四目相对，小燕子先喊了一声：“紫薇！”

紫薇也笑了：“你怎么跑这么快。”

小燕子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瘦了！尔康是不是没给你吃饱？”

紫薇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笑着推开她：“恐怕是你自己胖了，看谁都瘦。”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暖阁。

乾隆正在偏殿和军机大臣议事，小路子说皇上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忙完，小燕子便拉着紫薇在窗边坐下，把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碟子花生酥，做得小巧精致，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你做的？”

“我做的，尔康帮我揉的面。”

小燕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花生的香味混着糖的甜，不腻，正好。

她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递给紫薇：“你也吃。”

紫薇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

她看着小燕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你气色好了很多，比大婚前好多了。”

小燕子嚼着花生酥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上扬，“那当然，他现在天天让我吃好的，乾清宫的小厨房都快变成御膳房了，连常太医都说我长胖了。”

紫薇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看着小燕子眉梢眼角那股藏不住的笑意，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从前她总担心小燕子在这深宫里撑不住，可如今看她坐在暖阁的窗边，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些有的没的，眉眼舒展得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她便放心了。

“你方才说，你昨晚又半夜爬起来替他掖被角？”紫薇端起茶盏，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小燕子点头，“是啊，他批折子批到子时，直接在御案上睡着了。我喊了他好几声他都听不见，只好拿了件斗篷盖在他身上，结果他一翻身就把斗篷踹掉了，我蹲在旁边又给他盖上，这样来回折腾了三次，他都没醒。”

紫薇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皇阿玛睡觉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就是跟小孩子一样。”小燕子也跟着笑起来，“你不知道，他有时候睡着睡着会喊我的名字，喊完了又继续睡，第二天问他还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瓣，“紫薇，我以前总觉得，宫里的日子是冷冰冰的，可他现在把乾清宫弄得热乎乎的，我都不觉得冷。”

紫薇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小燕子的手背上，“小燕子，你过得很好，我看着你过得好，我比什么都高兴。”

小燕子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微微发酸，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反手握住紫薇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你以后要常来，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时候还是想说话的。”

“你以前不是一个人待着就哼歌吗？”

“哼歌不行，哼歌没人应我。”

紫薇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隔几日来一次，陪你坐坐，你要是闷了，我就带新做的点心给你尝。”

小燕子一听这话就高兴了，掰着手指开始数，“那你要带桂花糕、马蹄糕，还有上次你做的那个杏仁酥……”

紫薇笑着打断她，“贪心鬼，一次只能带一样。”

小燕子耍赖道：“那你每次多带一样嘛，反正你家尔康有的是银子……”

两人正闹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乾隆推门进来，看到紫薇在，微微点了一下头：“紫薇来了。”

紫薇起身行礼，乾隆摆手让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花生酥上，“你做的？”

紫薇应道：“是，带些来给皇阿玛尝尝。”

乾隆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嗯，比这丫头做的强。”

小燕子一听就瞪圆了眼，反驳道：“我哪有不会做！我只是不爱做！”

乾隆看了她一眼，拆台道：“朕前几日还听你说，上回做的桂花糕让你自己扔了。”

小燕子被噎了一下，扭头看向紫薇，“紫薇你看他！他当着你的面揭我的短！”

紫薇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的拌嘴，忽然觉得这画面格外熟悉。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从前的漱芳斋里，乾隆坐在主位上，小燕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闹着，谁也插不进话。

紫薇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只有一个人愿意接住你所有的埋怨和撒娇，而你接住了他全部的纵容和耐心。

傍晚时分，紫薇要出宫了，尔康在宫门口等她。

小燕子送她到乾清宫门口，看着紫薇的背影沿着宫道走远，那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比从前坚定了些，大约是嫁了人之后，多了几分被安稳滋养出来的从容。

她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紫薇走了？”

“嗯。她说过几日还来。”

“嗯，陪你说说话也热闹些。”

小燕子走到他身边，“弘历，你觉不觉得紫薇变了？”

“哪里变了？”

“她变得好看了，而且没有以前怕你了。”

乾隆放下朱笔，看了看她，“朕以前很可怕？”

“也不是可怕，就是……你以前坐在那里，便有你的威严，她与你相处，总是透漏这几分小心翼翼，怕你生气，怕你失望，现在不怕了。”

他听了这话，端起茶盏，若有所思，“那以前你也怕朕吗？”

“怕吧。”她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怕归怕，但我知道你宠我，你生气了最多就是骂我两句，也没关系，反正过一炷香你就忘啦~”

乾隆听了她这一番话，忽然笑了一下。

他的小丫头确实很特别。

她的出现，乾隆孤寂无望的心里，如注入了涓涓清泉，宫里无趣的岁月也变得多姿多彩。

她是他的无上至宝。

他抬手一拉，将人拉进怀里，吻上了她的唇。

“弘......弘历。”

“早就想亲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