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翌日,天刚蒙蒙亮,小燕子就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看到头顶绣着并蒂莲的帐顶,然后侧过头,看到乾隆正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
他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极淡的影子,嘴角微微放松着,不像平日批折子时那样微微蹙着眉。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伸出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小燕子又点了一下,他的眉头动了动,还是没有醒。
她正准备点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抬起来,精准地握住了她那只作乱的手腕。
“醒了?”乾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眼睛还没睁开。
“没醒。”小燕子飞快地说,“你还在做梦。”
乾隆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声音缱绻宠溺,“朕梦到有一只小燕子在朕鼻子上啄了三下。”
“那肯定是梦。”她一本正经地说,“小燕子才不啄人鼻子呢,小燕子只啄樱桃。”
乾隆听了这句话,先是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她嘴角憋着的那抹笑意时,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把人往怀里一带,“朕看你不是小燕子,是只小狐狸。”
两个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直到小路子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通报:“皇上,娘娘,吉时快到了,该梳洗更衣了。”
乾隆这才松开她,坐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躺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时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乾隆忽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问道:“今日是大宴群臣的日子,你怕不怕?”
“不怕。”她说着,也坐了起来,“有你在呢。”
宫宴设在乾清宫正殿,满汉全席排开近百桌。
八旗勋贵、各部亲王、军机大臣、蒙古王公悉数到场,连远在江南的几位老臣都专程进京贺喜。
这排场比中秋家宴更盛,比万寿节也不遑多让。
乾隆换回大红色吉服,端坐御案正中。
小燕子坐在他右侧,换了一身正红色的贵妃吉服,头戴东珠冠,妆容比昨日略淡些,眉眼间却多了一份从容。
这是她第一次以贵妃的身份,皇后的排面出席这样的大宴。
不只是以“富察氏”的新面孔,更是以他的妻子,他的贵妃身份,坐在他身边,接受满朝文武的朝贺。
宴席开始后,群臣依次上前敬酒。
礼部的官员念着贺词,词藻华丽,辞句工整,她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低头看着面前那碟糖醋排骨,犹豫要不要趁没人注意夹一块。
就在她悄悄拿起筷子的时候,乾隆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朕让人给你备了一碟,放在你右手边那只食盒里。”
小燕子一愣,低头一看,果然右手边有一只小食盒,盖子半掩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块糖醋排骨。
这微小的动作,让她无比甜蜜,她看向他,他正端着酒盏应付宗亲们,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小燕子悄悄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弯。
酒过三巡,宗亲席上一位年迈的老亲王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御案前,对乾隆拱手道:“皇上,臣有一事,想趁着今日这大喜的日子,向您讨个恩典。”
乾隆放下酒杯,示意他说。
老亲王看了小燕子一眼,又看向乾隆,笑道:“臣年轻时也曾遇见过一位姑娘,那姑娘家中清贫,与臣两情相悦,可因门第悬殊,终究没能走到一起,臣今日看到皇上与娘娘并肩而坐,忽然想起旧事,便想替自己这桩没落成的姻缘讨一句好话。”
殿中静了一瞬。小燕子端着茶盏,没有抬头,但耳朵微微动了动。
乾隆看了老亲王一眼,缓声道:“老王爷想要什么?”
“臣不敢讨别的,臣只想请皇上说一句,这世间,门第之分、礼法之别,究竟挡不挡得住真心?”
殿中更静了。
几位年轻大臣悄悄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这位老亲王到底是来贺喜的,还是来出难题的。
乾隆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挡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门第可以改,礼法可以变,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不是一道旨意改得了的,朕改过旨意,也改过规矩,朕改过天下人的嘴,可朕从来改不了自己的心。”
乾隆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燕子,那一眼很短,但在座的人都看见了。
他接着开口道:“老王爷,你的遗憾,朕无法替你弥补,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朕想娶贵妃那天起,就再也没想过让她走。”
老亲王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酒杯,对着乾隆行了一个大礼,“有皇上这句话,臣这一辈子的遗憾,便算是有人替臣圆了。”
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然后颤巍巍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小燕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盒,指尖在盒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刚才那段话,我记下来了。”
乾隆端起酒杯掩住嘴角,“朕知道。”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宗亲和百官们已经放开了许多。
席间的气氛渐渐从端庄转为热闹,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聊起了近日朝堂上的趣事。
傅恒坐在不远处的宗亲席上,正被几位福晋围着追问小燕子的事,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只回道:“她挺好,她哪儿都好。”
几位福晋便笑了起来,大约是头一次见傅恒这般模样。
永琪坐在亲王席的前列,面前放着一壶酒,已经添了三四回。
他只是慢慢喝着,既没有上前敬酒,也没有与旁人攀谈,目光偶尔掠过御案方向,却始终没有停留太久。
他去过寺庙,想去断了他的执念,可是插香的一瞬间,他替她求了平安,跪下祈福的那瞬间,眼泪比膝盖先落地。
那一刻,他庆幸他求了平安,而非是断执念。
看着她幸福就好。
坐在他身旁的醇亲王注意到他的沉默,低声问了一句:“荣亲王,你怎么不去敬皇上一杯?”
永琪放下酒盏,微微摇了一下头,眼神落寞悲凉,“皇阿玛今日有人陪了,我敬与不敬,他都是高兴的。”
醇亲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这话倒说得透彻。”
宴席散后,群臣鱼贯退出乾清宫。
小燕子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衣冠整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冬日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颊边一缕碎发轻轻摆动。
乾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想什么呢?”
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望着远处渐落的夕阳,轻声说:“我在想,以前我总觉得这宫里的人都不喜欢我,今天看了一圈,好像也没那么多人讨厌我,就算有不喜欢的,他们也没敢当着你的面说。”
乾隆笑了一声:“谁敢当着朕的面说?”
她侧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眉眼间,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弘历,今天是我最风光的一天,比当初的酬神祭天还要风光,不是因为我坐在乾清宫正殿里接受百官朝贺,是因为那些人都知道,你是真心待我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
晚风拂过他的衣摆,他伸出手,将她鬓角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这算什么风光,等以后朕带你去江南,去塞北,去看你从没看过的风景,那才是风光。”
她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想了想,又说:“那你得答应我,以后每年都带我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第一年去江南,第二年去塞北,第三年去海边,第四年……”
他打断她:“朕答应你。”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郑重地补了一句:“那你也不能半路反悔,你要是反悔了,我就自己骑飞儿跑,跑到你追不上我的地方去。”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朕不会让你有机会跑的。朕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两人并肩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金红的光。
宫道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怎么也画不完的画。
世人常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可遇见小燕子之后的乾隆开始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没有了她,所有的花开都少了颜色,所有的风景都失了声音,所有的快乐都没有了共鸣,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不再动人。
人都有出场顺序,但爱自有天意。
小燕子是乾隆前后两世唯一深深印在骨血里的人,是他的最深爱,最遗憾,最重要,最难忘。
对乾隆来说,爱她本就该昭告天下,喜欢就要大张旗鼓,爱意就要人尽皆知,他无所畏惧,甘愿为这份爱,掀起满城风雨。
而永琪,却永远困在爱意与怯懦之间,习惯妥协,习惯后退,如今有缘无份的结果是注定的,也是他这一生中输掉的最重要的东西,他喝过最苦的酒,是她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