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典礼结束后,乾隆在乾清宫正殿宴请群臣与宗亲。
宴席排开数十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盛世气象。
小燕子没有出席宴席。
按规矩,新娘子在合卺礼之前要留在洞房里等候。
她被紫薇和金锁引着穿过乾清宫的回廊,走进东暖阁,那是乾隆特意命人重新布置过的寝殿。
门一推开,小燕子就愣住了。
与乾清宫正殿的庄严不同,此处被布置得格外温暖。
桌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台上刻着并蒂莲的纹样,烛火在细微的风里轻轻跳动,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
地上铺了厚厚的红毡,窗上贴着精致的红纸窗花,靠窗的矮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玉杯,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
而最让小燕子注目的是,床头挂了一对并蒂莲的绣帐,那花纹绣得极细,似乎是某人亲自描过样子,再交由绣娘赶出来的。
小燕子站在暖阁中央,看着这满屋的红色,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紫薇看出她的紧张,便低声笑道:“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前头的宴席散了没有,皇阿玛说了让你等着,别急,他很快便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
说着便朝她挤了挤眼睛,和金锁一起退了出去,顺手替她把门掩上了。
门合上后,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对静静燃烧的龙凤喜烛。
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走到桌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两只玉杯。
杯壁薄如蝉翼,对着烛光能看见里面清亮的酒液,正微微泛着暖光。
小燕子想起紫薇方才的话,忽然觉得宫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告诉自己,你嫁给了一个愿意为你花心思的人,连这间屋子都被用心布置过。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却格外清晰,像某人喝了酒,故意放轻了脚步。
小燕子坐直了身子,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乾隆站在门口,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微微有些暖意,红晕从颈侧漫上脸颊。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衣领有些松了,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中衣领口,平日里端正的仪容此刻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乾隆看了她一眼,目光先是落在她端正的坐姿上,又落在她面前的玉杯上,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酒意,“是朕不好,让你等得久了些。”
“没有。”
乾隆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然后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衣袖往上拢了拢,露出腕间一枚细细的旧痕。
她瞥了一眼,没有多问,心里却记得这个细节。
“朕今日好像喝了不少。”他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又看了看她,“不过合卺酒还没喝。”
他伸手拿起酒壶,替两只玉杯斟满。
酒液清澈,在烛光下微微闪着光。
他先端起了自己那杯,然后看着她。
小燕子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杯壁微烫,是方才温过的酒。
乾隆举着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开口说道:“朕以前总想,大婚那日朕一定要说一句什么话,可想了很久,都觉得不够好,直到方才在宴席上,朕看着满殿的灯火,忽然想起来了。”
“什么话?”
他看着她,看着那对烛火在她眸中映出细碎的光,然后一字一字地说:“朕等了很久,久到朕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可朕等到了。”
没人知道,他等了多久。
也没人知道,他有多渴望这一天。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液,又抬起头来,冲他笑着,举起酒杯,“那,这杯酒,敬弘历等了那么久,也敬我终于来了。”
“敬朕的小燕子终于属于朕。”
两人碰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小燕子仰头喝下那口酒,酒液温热,带着淡淡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暖到了胃里。
她放下杯子,发现乾隆正看着她,目光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沉。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朕只是在想,以后每年今日,朕都该再喝一杯这样的酒。”
他将杯沿的唇印举在灯下看了一瞬,才仰头饮尽。
两人喝完合卺酒,屋子里安静下来。蜡烛还在燃着,滴滴烛泪沿着烛台缓缓流淌,凝成一小片温润的红。
小燕子放下酒杯,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低头开始摆弄自己衣领上那枚如意扣。
乾隆看出她的紧张,没有故意逗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头上的凤冠轻轻取了下来。
她的头发在烛光里散下来,泛着柔和的光。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庞逆着烛火,轮廓被光晕照得格外清晰。
“弘历。”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你站在这里,穿着红衣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也穿着红衣裳,这里是我们的洞房,我觉得像在做梦,可每一次梦里醒来你都还在。”
他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俯下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说:“那你以后每天醒来,都可以掐一下朕的手背,看朕会不会喊疼。”
小燕子紧张的情绪瞬间被乾隆的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泛了红。
她抬手抓住他的衣袖,把脸埋进那片大红色的衣料里,声音闷闷的,“弘历,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替紫薇闯了围场,遇见你。”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也沉了几分:“朕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带你进宫。”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哼着一首温柔的歌。
屋内的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个红色的影子映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许久,小燕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带着一点水光,可嘴角却是弯着的。
“弘历,我们以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
“等到老了,走不动了,也要在一起。”
“好。”
“我要是比你先走,你怎么办?”
乾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去陪你。”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像在应和他的话。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需要再问他爱不爱自己了。
他所有的回答都藏在这满室的烛火里、那壶温过的酒里、他弯下腰替她取凤冠时微微颤抖的指尖里。
她只需要往前走,他就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雪。
小燕子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为她跳了两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