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银。
落在御道的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一层水光。
可宫人们都说,这是瑞雪,是吉兆。
天还没亮,小燕子就被紫薇叫醒了。
她这次没有赖床,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外还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凉,可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紫薇端来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看她捧在手里发呆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问她,“怎么,现在知道紧张了?当初在御花园里和皇阿玛吵嘴的时候可没见你怕过。”
小燕子喝了口茶,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抿了抿嘴,“那不一样。那是吵架,这是嫁人,吵架输了顶多挨两句骂,嫁人要是嫁错了……”
“嫁错了?”紫薇打断她,“你还怕自己嫁错?”
小燕子没接话,低头看着茶碗里浮着的几颗红枣。
紫薇知道她不是真的怕嫁错,她是太珍重,珍重到不敢置信,她怕今日醒来时,前尘会如晨露般彻底散去。
半个时辰后,漱芳斋的正堂里摆开了妆台。
原本册封贵妃后,乾隆就将永寿宫赐给她了,但她还是住在了漱芳斋,想要从漱芳斋出嫁,漱芳斋是承载他们所有记忆的地方,对小燕子来说,这里最是安心。
乾隆自然也由着她。
内务府派来的全福太太是一位年过六旬的宗室福晋,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嫁了皇室宗亲,替两代人梳过新嫁娘的头发。
她先让小燕子拜了三拜天地,又递来一把玉梳,慢慢替她拢起长发,口中念着吉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小燕子端坐着,听着那些吉语从耳边流过。
她以前听过大杂院的邻居嫁女儿时请人说吉利话,那时候她蹲在墙根底下啃糖葫芦,觉得那些话念得又长又绕,听着好没意思。
今天轮到别人替她梳头念吉语了,她才发现每一句都那么好听。
铜镜中映出一张被脂粉修饰过的脸,眉画得细长,唇点了胭脂,脸颊微微泛着红,是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的模样。
紫薇站在一旁替她理着鬓角的碎发,忽然低声道:“小燕子,要好好幸福啊。”
她没回头,只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梳完头,便是穿嫁衣。
那件大红的嫁衣被绣娘从木架上取下来,整整齐齐地展开,领口的如意纹、袖口的牡丹、裙摆的金线流苏,每一处针脚都精致得不像话。
紫薇和金锁替她一层一层穿上,里衣、中衣、外袍,最后系上那条绣着并蒂莲的腰带,小燕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身,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抹红色包裹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人。
红衣、金冠、红唇,端庄得仿佛融进了这一方天地,又明亮得好像随时要飞起来。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朝着紫薇问道:“吉时快到了吗?”
“快了。”
漱芳斋门口,红绸已经扎好了。
从宫门到正堂一路铺着红毡,廊下挂了崭新的红灯笼,门框上贴着“囍”字,风一吹,那红绸便轻轻摆动。
宫人们站在两侧,肃立侍候,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等着那阵即将到来的仪仗声响。
小燕子站在正堂门口,隔着那道薄薄的门帘,能听见外面远处传来的鼓乐声,很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云,正逐渐地向这边靠近。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捏着衣裳的缎面,那片缎面微微发潮,是掌心的汗。
就在这时候,鼓乐声忽然在漱芳斋门口停住了。
她听见小路子的声音,比平日更高了些许,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郑重:“皇上驾到——”
闻声,小燕子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每天在养心殿里她都听着他走进走出,可今天这脚步声格外沉稳,像是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节拍。
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门口。
“臣妾……”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臣妾给皇上请安。”
话没说完,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乾隆站在门口,穿的是大红色吉服,九龙十二章纹,头戴冕旒,一身红,融着身后纷纷扬扬的细雪,像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他看着她,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脸上,又落在她身上的嫁衣上,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紧张地别开视线,才听到他说了两个字:“走吧。”
“跟朕走吧。”声音带着浓浓的蛊惑。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只手,她见过太多次了,也握过太多次了。
他握着朱笔在奏折上批字,他握着匕首在木兰围场里猎鹿,他在她摔下马来时第一个伸过来扶她,现在他朝她伸着手,手心向上,像在邀请她走向一座春天。
小燕子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引着她迈过了那道门槛。
漱芳斋外,漫天的细雪落下来,落在她的凤冠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红毡上,还没来得及积成白色,就被那片暖融融的红色融化了。
他牵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
两旁是列队跪迎的宫女太监,每个人都带着由衷的笑意,雪落在他们的帽檐上,小燕子竟觉得这一幕,无比的浪漫。
他们都在看,隔着漫天细雪,所有人都看见了。
皇上牵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姑娘,一步一步走过红毡,那姑娘的裙摆拖在身后,像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牡丹。
她嫁给了他。
小燕子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与他相处的画面。
她说:“我叫小燕子。”
他说:“以后你就是朕心爱的还珠格格了。”
她说:“皇阿玛,我以后会舍不得离开你的。”
他说:“朕也会舍不得你离开。”
她说:“那些规矩我就是学不会嘛~”
他说:“还珠格格自今日起免除一切繁文缛节。”
......
他好多好多的温柔,好多好多的宠爱,她说不尽。
仪仗绕过太和殿,在乾清宫前停住。
大婚的典礼设在乾清宫正殿,百官已在殿前列好队。
乾隆下了轿辇,又伸出手来扶她。
她踩上红毡,一步一步,靴底触着柔软的毡面,像踩在云上。
殿内,礼乐齐鸣。她和他并肩走到殿中央,司仪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的刹那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感,上一次她跪在他面前,是在漱芳斋的门口,她说“皇阿玛,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和全天下为敌”。
那时候她以为离开才是对他好。
现在她站在乾清宫的喜殿里,旁边是穿着大红吉服的乾隆,对面是高堂上坐着的、难得露出笑容的老佛爷。
礼成之时,满殿的鼓乐都停了,雪也停了。
乾隆转身面向百官,在那一瞬间,他忽然俯身靠近她,极轻地压低了声音,“小燕子,今天,朕很高兴。”
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声音也压得很低:“我也是。”
那是她嫁给他那天,他对她说的悄悄话。
她记了一辈子。
紫薇站在人群后面,看到他们并肩站在殿中央的身影,看到小燕子今日的眉眼,红了眼眶,她们曾说好一起幸福的。
尔康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紫薇侧过头,看见尔康的眼底也映着那一片红,不由得笑着低了低头。
永琪站在宗亲席的前列,望着殿中那两个身影,心里忽然一片平静,既没有酸涩,也没有遗憾。
他面前的佳酿,他安安静静地喝完了大半。
然后他举杯无声地敬了一下,像是送给一段真正放下的过往。
而这一天,京城所有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皇上娶了一位富察氏的姑娘。
没有人再提还珠格格。
往后的故事,从此另起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