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贵妃的典礼刚过去半个月,内务府便又开始忙碌起来。
这次不是册封,是大婚。
按大清的规矩,贵妃册封礼与帝后大婚本不该混为一谈,可乾隆私下跟内务府说了,册封是册封,大婚是大婚,两件事都要办,一件也不能少。
内务府总管听了这话,回去对着满桌的仪注单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皇上的意思拟了章程。
小燕子是在一个午后被叫去养心殿时才知道这件事的。
当时乾隆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内务府那边在备大婚的事,你有什么想要的,跟他们说一声。”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道:“大婚?我不是已经册封了吗?”
“册封是册封。”他搁下朱笔,抬眼看了看她,“大婚是大婚,朕娶你,一样都不能少。”
闻言,小燕子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折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竟是合婚庚帖的格式样本。
小燕子伸手想把乾隆面前的那页纸抽走,他眼疾手快按住了纸角,挑眉看她:“做什么?”
“你……你怎么还写这个!”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合婚庚帖不是该交给内务府去拟吗?”
“朕亲自拟的,放心。”他嘴角微微一勾,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语气得意扬扬,像是在求表扬般,“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小燕子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笔迹工整方正,是她看熟了的御笔,他批折子的字总是很稳,可这张纸上的字竟比平日更端庄几分,仿佛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力气。
她看着那两行并排的名字,他叫弘历,她叫富察氏,两人的人生在这份合庚帖上紧紧挨在一起,忽然觉得心底某个角落被稳稳地托住了。
“没有需要改的。”她把纸轻轻推回他面前,“都挺好,日子定了吗?”
“定了,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那不是快到了?”她算了一下日子,离现在不过一个多月。
“内务府加急赶工,来得及。”他顿了顿,又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列个单子,朕让人去办。”
“我想穿红色的嫁衣,不是那种礼制规定的石青色吉服,是真正的、大红的嫁衣,绣着凤凰那种。”
乾隆看着她,目光柔了几分,“好。”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从那天起,漱芳斋就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成衣坊。
内务府派了两名绣娘常住偏院,每天从早到晚地赶工,缝制那件大红的嫁衣。
小燕子隔三差五就要去试一次。
每次试的时候,她都对着铜镜转来转去,问紫薇。
“这袖子会不会太宽了?”
“腰这里收得紧不紧?”
“凤凰的眼睛绣得够不够亮?”
紫薇每次都耐着性子回她,有时候实在被问烦了,就戳一下她的额头,“你怎么比当年在宫里当差时还紧张?嫁的是皇阿玛,又不是什么陌生人。”
小燕子揉着额头嘟囔:“就是因为是他才紧张。要是嫁给别人我才不紧张呢。”
紫薇听了这话,半晌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天下午,小燕子又去试嫁衣。那件衣裳刚刚完成大半,绣娘还在修最后的裙摆绣样,她站在铜镜前,低头看着镜中人。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大红缎面的嫁衣,衣领是立领绣金的如意纹,袖口收窄,绣着缠枝牡丹和并蒂莲,裙摆铺开来,像一大片红色的云。
她正要问绣娘裙摆的绣样还要绣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见乾隆站在门口。
他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带随从,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
乾隆看着她穿着那件还未完工的嫁衣站在那里,一瞬的愣神之后,他的目光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小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想要挡住裙摆上还没绣完的花样,“还没做好呢,不好看……”
“好看。”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他迈过门槛走进来,站到她身侧,低头看着铜镜里两个人的身影。
她穿着大红嫁衣,他穿着黄色龙袍,莫名地和谐。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隔着那层嫁衣的料子,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件衣裳,朕好像等了很多年。”
小燕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开,反而侧过身来,抬头看着他,笑着回道:“那这件衣裳,你以后要帮我收好,等到我们老了,我要把它翻出来再穿一次。”
乾隆听了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声说:“好,朕替你收着,等到老了,再翻出来,穿给朕看。”
他的小姑娘总是有种莫名的魔力,让他无比欢喜。
绣娘在旁边低着头假装整理丝线,不敢出声。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件大红嫁衣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小燕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拉住他的袖子说:“对了,我昨儿问了晴儿,她说合婚庚帖上要请一位全福太太来写才吉利,内务府拟了一位,但我不知道是谁,你听说过吗?”
乾隆想了想,说:“朕让老佛爷出面,请了一位年高德劭的宗室福晋,她娘家夫家两代人丁兴旺,儿孙满堂,正好合适。”
小燕子听了,点了点头,随即又悄悄弯起了嘴角。
不只是大婚,连合婚庚帖的人选他都亲自过问了。
她每知道一件小事,心里就暖一分。
乾隆见她眉眼弯弯的样子,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旁,看着铜镜里那两个身影。
“朕先回养心殿了,还有朝政要忙,晚上让小路子给你送那件云锦斗篷来。”
乾隆转身准备走,小燕子却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弘历。”
他停步回头。
她站在那件大红的嫁衣里,身后的夕阳将她整个人映成一团温暖的光,她的嘴角带着一抹笑,那笑里没有忐忑,只有笃定。
“腊月十八那天,你来接我,我在漱芳斋门口等你。”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
“朕一定会来。”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还没完工的嫁衣,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衣领上那对绣得端正的金色如意纹。
“如意。”她低声念了一句,弯着嘴角笑了。
紫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浮起一句诗。
但她没有说出来,原来一个人被郑重地爱着的时候,连她低头抚着衣领的样子,都像是在发光。
那晚,小燕子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想起乾隆站在铜镜前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朕好像等了很多年”时的神情,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衣坐起来,。
外月明星稀,漱芳斋里安静得像一幅画。她躺回床上,终于闭上眼,嘴角始终是弯着的。
大婚前夕。
老佛爷在慈宁宫单独召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小燕子,另一个是乾隆。
小燕子还以为老佛爷要翻旧账,令妃倒台、皇后被废,后宫里掀翻了半个天,哪一样和她都脱不了干系。
可老佛爷没有提那些,只是让桂嬷嬷端上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打开锦匣,翠羽在烛光下泛出幽蓝色的光。
“这是哀家当年入宫时娘家给的陪嫁,镶的是上等翠鸟翎,从江南请的老师傅,做了整整半年。”
老佛爷边说边抚过那枝凤穿牡丹的钗身,“哀家原本想留给皇后,可有些人,终究不适合戴它。”
她抬起头看向小燕子,“你过来。”
小燕子不敢上前,被晴儿轻轻推了一把,才蹭到老佛爷跟前。
老佛爷拿起那枝最沉的凤钗亲手簪进她的发髻,端详了片刻,竟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哀家从前不喜欢你,觉得你不懂规矩、不知分寸,可上次你蹲在天牢里,明知不是自己的毒,还要硬扛着等皇上醒来,哀家看懂了。”
她握住小燕子微微发颤的手,“你不是不懂分寸,是分寸在你心里和旁人不一样,旁人只衡量自己,你衡量的是皇帝。”
小燕子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曾经最怕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的眉眼很像自己的奶奶。
不,她没有奶奶。
也是在这一瞬间小燕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老佛爷送她的不是头面,是认可。
当晚乾隆来见老佛爷,在暖阁里陪她用了晚膳。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桂嬷嬷上了他最爱的雨前龙井。老佛爷端着茶盏沉默良久,才对他说:“皇帝,如此大费周折娶她值得吗?”
“值得。”
他搁下茶盏,望着老佛爷,“皇额娘,朕从前觉得天下最重要,后来朕以为朝纲最重要,朕这辈子做过很多对的事,也做过很多错的事,可只有她,”他停了停,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有她,朕从头到尾都选对了。”
“你的人生八成都是围着她转的吗?”老佛爷又问道。
“是十成。”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夜色从深蓝转为墨黑。
老佛爷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佛龛前,拈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然后开口道:“这门婚事,哀家准了,不是准你娶一个格格,是准你,用你新给她的名字,娶她。”
乾隆站起来走到老佛爷身后,替她将落在蒲团边的念珠轻轻拾起,放回她手中。
“谢皇额娘成全。”
老佛爷没有回头,只是说:“去吧,去告诉她,让她把那枝凤钗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