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身份落定的第三日,乾隆命人在乾清宫设了一场小宴。
名义上说是“家宴”,实际上请的并不只是皇室宗亲,老佛爷坐首席,几位年长的亲王福晋在侧,六宫中有头有脸的妃嫔也都在列,就连傅恒也被破例留了下来,坐在宗亲席的末位。
小燕子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意思。
这顿饭,是让她以“富察氏”的身份,第一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还珠格格,不是漱芳斋那个没规矩的野丫头,而是富察家的女儿,是满洲镶黄旗的闺秀,是他将要放在明面上护着的人。
她换了新做的藕荷色旗装。
料子是贡品云锦,袖口用银线绣了缠枝莲,发间簪了一对羊脂玉的簪子,耳朵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是紫薇帮她挑的款式,简单干净,不张扬,却压得住场面。
小燕子在铜镜前站了很久,左看右看,忽然回头对着紫薇问道:“紫薇,会不会太素了?我看着好像没什么精神。”
紫薇站在她身后,替她把领口的扣子整了整,笑着看她,温柔的回道:“小燕子,你现在是富察家的女儿,不是从前那个在御花园翻跟头的姑娘了,素净些,反而更压得住场,何况......”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柔了几分,“何况,皇阿玛在呢,他那么喜欢你,你穿什么都好看。”
闻言,小燕子脸一红,抿着嘴没接话,只是低头又扯了扯衣襟。
临出门时,她站在漱芳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从前她迈出这道门槛时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可今天,她忽然觉得脚有千斤重。
因为今天她走出去,就不再是“还珠格格”了。
她走进乾清宫时,宴席已经备好。
满殿的灯火映着金碧辉煌的装潢,宗亲们已经入座,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老佛爷坐在首席左侧,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刮着碗盖。
小燕子一进门,殿中说话的声音便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探究的、有审视的、有好奇的、也有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
她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一样扎过来,但她的脊背没有弯。
在此刻,小燕子反而感谢令妃和皇后,他们执拗的想要把她变成一个懂规矩的皇家格格,那些规矩在此刻让她无比安心坦然。
小燕子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行了一个礼。
礼数是孙嬷嬷当初教的那些,她咬着牙学会了,又咬着牙记下了,如今做出来,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臣女富察氏,给皇上请安,给老佛爷请安。”
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殿中静了一瞬。
乾隆坐在御案正中,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没有戴朝冠,看起来比平日温和许多。
他看着她行礼,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然后说了一句让满殿都愣住的话,“起来吧,到朕身边来。”
从前她是格格的时候,他总是叫她“小燕子”,叫她“朕的还珠格格”。
今天他叫她“富察氏”,叫得郑重又自然,像是在称呼一件他珍藏了许多年的东西。
小燕子走到他身边,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从前是皇后坐的。
如今她坐上去,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老佛爷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什么也没说。
傅恒坐在宗亲席上,端着酒盏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他身旁的醇亲王满脸疑惑,低声问他:“傅恒,这位真是你们富察家的姑娘?”
傅恒放下酒盏,回道:“皇上说是,就是。”
这场宴席吃到一半时,乾隆忽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小燕子碗里。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他做了千百次。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妃嫔们的筷子停了一下,宗亲福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燕子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耳根有些发烫。
她没有抬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弘历。”
这是他特意让她这样叫的。
那两个字落进殿中,像石子落入深潭。
声音不大,但偏偏足够他们在场的人听到。
满殿的人纷纷低下了头,挪开视线,仿佛没有听见。
堂堂的大清皇帝,被一个姑娘当面唤了名讳。
而皇上竟没有恼,没有纠正,甚至嘴角的那道弧度还更深了一些。
只见乾隆用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记得你爱吃这个。”
宴席散后,乾隆没有让她回漱芳斋。
“今晚在养心殿歇吧。”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一角,她在月色里走得不快,他放慢了脚步等她。
“弘历,”她忽然侧头看他,“我今天表现得还行吧?有没有给你丢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你在乾清宫叫朕名字的时候,满殿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你,不是因为朕宠你,是因为你自己站住了,你今日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没有让人看出半点心虚,朕觉得很好。”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拽回身侧,“朕的小燕子永远都那么好,永远都值得朕倾心相待。”
那一刻月色正好,宫灯昏昏地照着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深一浅,像两棵并肩的树。
晚风习习,她仰着头看星星,问道:“弘历,我一直想问,若你有重来的机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为了我,废了两个妃子、贬了两个御史、跟老佛爷顶撞、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后悔为了我,不做那个永远正确的皇上,做了一个会犯错、会心疼、会不顾一切的普通人。”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的双手包在掌心里。
晚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他替她一一拢到耳后,才缓缓开口:“朕最后悔的,是没有更早一点把你从那段感情里抢过来。”
是上一次没有将她带回宫.....
只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重生之事太过荒谬和离奇,他并没有告诉她,私心里,他也并不想告诉她上一世发生的种种。
对他来说,是最最心疼,最最遗憾的故事,就当那是一场梦吧。
既然已经重来,他希望是新的故事,新的开始。.
“弘历,决定放下芥蒂,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久很久,和你在一起有什么好的,有什么不好的,我也尝试着权衡利弊,可当我想的非常清楚的时候,再看见你,我只想能在一起一天算一天。”
小燕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难过,是开心,是幸福。
好在,她坚定地走向了他。
乾隆低头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小燕子眼角那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他俯下身,将唇轻轻覆在她眉心。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眉心。
那里曾为他拧起过无数忧愁,如今终于舒展如初。
他抬首时眼中有泪,但没有落下来。
乾隆抵着她的额,一字一句,“朕这一生都在荆棘之中,幸好你做了朕的玫瑰。
云雾消散之际,他爱她人尽皆知。
晚风簌簌吹过,将他们的衣袂吹得紧紧交缠。
那些荆棘、血迹、天牢的铁索、冷宫的歌声,都被风吹散了。
她踮起脚,将声音送进风里,那是一句轻到几乎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话。
“弘历,我爱你。”
他听见了。
他跨越两世的,终于抓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他们分开。
他要娶她,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
另一边,晴儿从乾清宫散宴后回到慈宁宫,桂嬷嬷替她解下斗篷,轻声说:“晴格格,老佛爷方才问您来着,说您今日怎么没怎么动筷子。”
晴儿想了想,说:“没什么胃口。”
她说着走到窗边,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那灯火还亮着,她想起今日在宴上看到小燕子坐在乾隆身边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老佛爷在寝殿里捻着佛珠,闭着眼,没有睡。
桂嬷嬷在一旁不敢出声,过了许久,老佛爷才开口道:“她今日穿的那件藕荷色衣裳,是内务府新制的?”
桂嬷嬷点头:“是,皇上亲自吩咐绣房做的,料子是去年贡的云锦。”
老佛爷捻佛珠的手没有停,只是轻声道:“也好。这丫头,总算不像从前那样毛毛躁躁了。”
而远在宫墙之外的会宾楼二楼上,萧剑正坐窗边喝酒。
楼下人流熙攘,他望着远处紫禁城金灿灿的飞檐,眼前又浮起他曾见到过的穿浅蓝色裙钗的女子。
她端着食盒,微微一愣,侧身让路时袖口轻轻拂过窗沿。
风还是那阵风,只是他摇了摇手中的酒盏,将其一口喝尽,又拿起酒壶续了一碗。
“莫要多想。”他对自己说。
然而眸光却还是望向了那片宫墙很久,很久,仿佛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