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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他的筹划 重新开始

乾燕之误栖龙枝

这日午后,乾隆让她来养心殿正殿。

小燕子进门时发现殿里除了他和常寿之外,没有旁人。

常寿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案,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的脉象,从上次高烧后他一直在暗中调理她的身体。

见她进门,常寿起身行礼,“参见格格。”

乾隆示意他继续说。

“格格体质偏寒,但根基尚好,天牢那几日落下了一些寒症,调养数月便可无碍,只是......”

常寿顿了顿,看向乾隆,乾隆微微点头,他才继续说完,“只是将来若要生育,需事先调理一年,否则恐有滑胎之虞。”

小燕子愣在门口。

生育。

这两个字从太医嘴里平平常常地说出来,落在她耳朵里却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和弘历的孩子?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是还珠格格,是他的义女,连留在他身边都觉得是偷来的福气。

可现在常寿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养心殿里说这件事,说明他已经开始替她筹划,筹划他们的将来,筹划一个不只是“在一起”而是“白头偕老”的以后。

常寿走后,她还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脸红透了。

乾隆从御案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

“听见了?”

“听见了。”她声音很小,低着头不看他。

“你愿意吗?”他问。

不是以皇上的口吻,是弘历在问小燕子。

“我......”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在用力地往上弯,“我从小就没有家,大杂院是一个,后来漱芳斋是一个,再后来你身边是一个,弘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想给你生个小小燕子,让她从小就有娘,有爹,有一个温暖的家。”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许多话都堵在那里没有说出口。

良久,他将她拉进怀里,低着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顿:“好。”

“等常寿调养好了你的身子,朕就给你一个新身份,不是还珠格格,不是宗室格格,什么都不是,朕重新把你迎进宫,让你堂堂正正站到朕身边来。”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银河,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弘历,你说的这些我全都记在心里。”

以前他只觉得她可爱,现在他觉得,她长成了一道光。

翌日,养心殿传出两道看似互相矛盾的谕令。

其一是“还珠格格体弱需静养,即日起暂居漱芳斋,免一切宫宴应酬,非传召不见外客”。

这是让她从公众视线中淡出。

其二是命内务府重新造册,为一位“富察氏”女子建立全新的身份档案。

富察氏。

这三个字的分量,内务府郎中翻开宗谱时手都在抖。

富察一族乃满洲镶黄旗,从太祖时期便随汗王征战,世代簪缨。

康熙朝大学士马齐、乾隆朝军机大臣傅恒,皆出自此族。

将小燕子的新身份安在富察氏门下,意味着她从此不再是汉军旗包衣出身,不再是来历不明的民间孤女,而是满洲最显赫的姓氏之一。

足以匹配任何品级的册封,甚至足以母仪天下。

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还要从前一夜养心殿里的一场对话说起。

那夜乾隆召傅恒入宫,开门见山便是一句,“朕想把小燕子的新身份落在富察家。”

傅恒当时正在喝茶,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皇上,这富察氏乃满洲著姓,臣并非不愿,只是这身份来历、族谱宗牒,桩桩件件都要经得起朝臣挑剔,绝非儿戏。”

“所以朕才找你。”

乾隆将一份早已拟好的身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傅恒低头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十条身份设定,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富察皇后在世时,曾有一远房堂妹,幼时养在盛京老宅,后因父母早亡被接到京中由族中长辈抚养,因体弱多病,极少出门,京中命妇无人见过真容,年纪与小燕子相仿,三年前病故,因族中低调治丧,未入玉牒。”

傅恒边看边念,念完抬头,满脸惊愕,“皇上,您这是……”

“那个远房堂妹确实存在。”乾隆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平淡。

“朕让内务府翻遍了富察家的族谱,找到了这一支,小姑娘三岁没了爹娘,一直养在盛京老宅,后来病故时因为年纪小,族里按未出阁的姑娘办了丧事,不入玉牒,不进祖坟,只在大兴那边立了个小坟头,除了你们富察家几位长辈,没人知道她叫什么、长什么样。”

傅恒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那个远房堂妹,富察家枝繁叶茂,旁支远亲多不胜数,三年前盛京那场小儿夭折的丧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皇上把这条沉在族谱底层的细线捞出来,竟是为了给小燕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可是皇上,臣还是不明白,还珠格格本就是汉人,汉军旗的魏佳氏也好,其他低阶旗籍也罢,为何偏偏要选富察氏?富察氏是满洲著姓,您的元后便是出自臣家,若将格格......若将她安入富察氏,朝臣难免会议论纷纷……”

“朕不想让她受半点委屈。”乾隆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魏佳氏固然方便,但终究是汉军旗包衣出身,即便是抬旗,抬到满洲正黄旗,也终究是‘抬’上去的。”

“朝堂上那些人的嘴,朕可以堵一次两次,堵不了他们心里的轻蔑,朕不想让任何人用包衣出身这四个字来戳她的脊梁骨,富察氏不一样,富察家世代忠烈,从太祖到康熙,从马齐到你傅恒,无一不是朝廷柱石。”

“她是富察家的女儿,便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傅恒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姐姐。

那位真正的富察皇后,温柔敦厚了一辈子,处处以规矩约束自己,到头来在这深宫里耗尽心力,至死都不曾真正开怀过。

如今皇上要把这个全天下最不守规矩的野丫头,记入她姐姐的门楣之下。

“臣斗胆问一句,她本人可知此事?”

“朕有跟她提过。”乾隆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傅恒,朕知道你富察家一门忠烈,从不攀附皇恩,朕也不勉强你,你若觉得不妥,朕可以另寻他路。”

傅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被说服了的笑。

他站起身,整了整朝服,跪下叩首:“皇上如此为她筹谋,臣岂敢不成全,只是有一点,臣的姐姐,富察皇后在天之灵,若是看到这个妹妹,大概会气得从泰陵里坐起来。”

他话头一转,正色道,“不过臣以为,姐姐沉默了一辈子,也许偶尔会羡慕这个野丫头,羡慕她什么都不怕,敢在皇上面前说真话,敢在百官面前护着皇上,敢在天牢里咬着牙不认罪,这样的性子,不正是富察家祖上在战场上打出来的骨血吗。”

小燕子是在第二天傍晚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被叫到养心殿时,傅恒也在。

见她进来,傅恒起身,对她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礼,“臣傅恒,见过格格。”

“傅六叔你干嘛这么客气……”

小燕子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乾隆那边挪了挪。

“从今日起,你不能再叫臣傅六叔了,你得叫臣六哥。”

小燕子刚开始以为傅恒在逗她,但看到他和乾隆一脸正经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瞬间明白了过来,之前乾隆给她看过的。

她接过乾隆递过来的那页内务府造册,低着头逐字逐句看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怔住,富察氏,满洲镶黄旗,父富察·傅清(已故),母瓜尔佳氏(已故),六兄富察·傅恒。

一笔一画,煞有介事。

不是随意挂在无名旗籍名下,是记入大清最显赫的家族门楣之中。

说过是一回事,但真的看到又是一回事。

“这......以后我是不是就不用在人前再喊你皇阿玛了。”

“你以后要叫朕的名字。”

她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不是哭鼻子那种红,是压了许久的委屈突然被人轻轻托住的那种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攥着那页纸仰起脸问他,“那我以后是......”

“你是富察家的女儿。”

他走近她,将另一页纸放在她面前,那是他亲手写的合婚庚帖,墨迹未干,上面只有两行字:弘历,娶富察氏为妻,此生不负。

他的手指点在她新名字那一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告诉她,“你将来所有的档案、宗牒、婚书,填的都是富察氏,朕用满洲最硬的姓,给你垫一双最稳的鞋,从今往后,若是有人拿任何事戳你后脊梁,就是戳富察全家,富察家五代忠骨会替你戳回去。”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忍了很久,最终还是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那富察家的祠堂里,会不会不让我进门?”

傅恒在一旁憋笑了半天,听到这一句终于没忍住朗声笑了出来,笑完郑重地对她说道:“臣这就回府去给祖宗上香,告诉他们收了个能翻跟斗、敢跟皇上顶嘴、蹲过天牢的姑奶奶,放心,富察家最喜欢这样骨头硬的主儿。”

她破涕为笑,又哭又笑,搂着乾隆的胳膊把眼泪全蹭在他龙袍袖子上。

当晚傅恒果然在祠堂给祖宗烧了一炷香。

火光摇曳中,他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轻声开口道:“阿玛额娘,姐姐,咱家多了个姑娘,性子野得很,宫里蹲过天牢,朝上被人弹劾了不下一百本折子,可她把皇上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一个人扛下所有脏水,这样的人,咱富察家认。”

香灰落在炉沿无声无息。

雕花隔扇外,廊下的树在夜风中轻轻摇了摇枝条。

小燕子第一次在档案名册上看到富察氏三个字时,回到漱芳斋趴在桌上对着那页纸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都笑了一整天了。”紫薇翻了个白眼,看着她。

“紫薇,想到以后可以一辈子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就觉得这甜得有点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