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边,几盏河灯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小燕子把灯放进水里时,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长长的睫毛在灯火的映照下投出细密的影。
“许了什么愿?”
她睁开眼,转过来对着他,眼睛映着水面上的灯火,亮得不像话,“不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了。”
“你不告诉朕,朕怎么帮你实现?”
“你刚才已经帮我实现过了。”
她歪头笑起来,每盏纸灯上的愿望旁边都落着他的笔迹。
她写的每一句他都准了。
乾隆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她被夜风吹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轻轻呵了口气。
远处水面浮着几盏灯,一盏一盏往池心飘,
像飞蛾遇见最暖的光。
这个晚上没有中秋的满月,却有她亲手放的河灯,有他在灯上写的“朕准了”。
水面上的灯火渐渐飘散,像无数个细碎的愿望散入夜色。
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池边,看着最后一盏写着“弘历接单”的纸灯慢慢飘远。
“弘历,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她靠在他的肩头,轻轻说了一句。
“以后每一天都是。”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
小燕子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也沉浸的享受着他的爱。
他爱她,她知道。
雪梨羹中毒事件后,醒来后的乾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从漱芳斋接出来,接到养心殿偏殿养病。
他说那里离太医院最近,常寿随叫随到,谁也动不了她半根头发。
可小燕子知道,他是怕。
怕她一个人待在漱芳斋,怕她夜里做噩梦梦见天牢的石壁,怕她发着烧攥着被子叫他的时候,没有人应。
想到当时的情景,小燕子嘴唇翕动半晌,低声问道:“弘历,你那时候疼吗?”
乾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轻轻笑了一下,回道:“不疼,还没你抱住朕哭那次疼,那时候你把鼻涕全蹭朕龙袍上了,让朕好一顿哄,像个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
“在朕面前,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小燕子在他的怀里笑得很甜,可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弘历,当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乾隆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让她的脸埋在自己颈窝,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小燕子边哭边说,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一抖一抖的,“那天他们把我关在天牢里,我说不是我下的毒,没有人信我,令妃来找我,让我认罪,说只要我认了就可以不死,我不认,我说要等你醒过来,她笑我傻,说皇上不会醒了,我不信,你答应过我,会好好保护自己。”
“弘历,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就去找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傻丫头,朕还没娶你,怎么舍得死。”
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也哑了,“朕答应你的事,每一件都算数。”
小燕子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这一生哪怕只走到这里,也值了。
“听说令妃她......”小燕子突然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消息。
“嗯。”
“难过吗?”
小燕子的话让乾隆愣了愣,他想到他和令妃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她,当时刚刚从鬼门关旁边被拉回来,面色仍苍白,穿的是常服,没有戴朝冠。
他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二十三年的女人,她跪在那里姿态依旧端端庄庄,泪如雨下却始终没有出声抽泣,只是看着他,许久才开口说话。
“臣妾所做一切,起初是为皇上开心,后来是怕皇上清誉有损,如今才明白,是臣妾眼界狭隘,不懂何为情不自禁,请皇上降罪。”
令妃是聪明的,也是了解他的。
这就是令妃的手段。
不狡辩,不推诿,只说自己错在“眼界狭隘”。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赌他念在多年情分上给她一条生路。
闻言,乾隆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刮了刮碗盖,放下茶盏后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没有仇恨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她浑身冰冷的东西,叫“毫无波澜”。
“你以爱之名,行妒忌之实,害朕所爱,陷朕不义,朕这一生最恨被人当刀使。”
这是他对令妃说的最后一句话。
难过吗?
也是难过的吧。
“弘历?”
等不到他的回答,小燕子抬头,又唤了他一声。
“嗯,有点。”说完,乾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燕子的神色,怕她会生气。
小燕子没生气。
只是更心疼他了。
“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的,你在哪,我就在哪。”
“好。”
......
含香、令妃、皇后,尘埃落定之后,六宫肃然。
各路人脉和暗线被连根拔起,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嚼漱芳斋的舌根。
愉妃闭门不出,永和宫的佛灯从黄昏燃到天明,她不再过问任何朝政和后宫之事,只在永琪偶尔来请安时拉着他的手反复念叨同一句话:“额娘当初不该拆散你和小燕子。”
永琪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膝上,说:“都过去了。”
那些曾张牙舞爪要把小燕子撕碎的人,如今散的散、败的败、沉默的沉默。
紫禁城的血雨腥风在乾隆苏醒后短短半月之内被一扫而空。
帝王的手段雷厉风行得不像是大病初愈之人,更像是把病中积蓄的所有怒意全都化作了精确至极的反击。
朝堂上杨文焕等人被贬之后,御史台的其余言官噤若寒蝉,纷纷把火力转向了河道、盐务与贡举舞弊,再也没有人拿“还珠格格”四个字做文章。
但乾隆知道,沉默不等于认可。
那些表面恭顺的朝臣回家后仍然会在酒桌私宅里叹息,叹息皇上为了一个女人废后逐妃,叹息大清体统被踩在脚底下。
他们不敢当朝说,可是千百张嘴千百种心思,堵是堵不住的。
于是他做了一件满朝上下谁也没想到的事。
一日早朝,乾隆当殿颁布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诏书。
不是册封,不是责罚,而是一封帝王亲笔所书的《罪己诏》。
他这辈子第二次写罪己诏,上一次是为了向她道歉,这一次是为了向天下坦白。
诏书写得极短,不过寥寥数行,却让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朕为天子,统御万方,然人非圣贤,孰能无情,昔年误认还珠为朕骨肉,今事已分明,此女非朕之血脉,却系朕心之所系,朕在中毒昏迷期间,后宫倾轧,朝堂纷争,几至动摇国本,此皆朕失察之过,还珠格格无辜受谤,下狱受苦,乃朕之过,此后任何人不得再以还珠格格为由构陷他人、弹劾朝政。若有违者,以欺君论。”
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他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不是她牵连他,是他牵连她。
不是她祸乱朝纲,是朝纲不够坚固到护住他所爱之人。
这道罪己诏等于替他永远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谁敢再拿她做文章,就是在挑皇上的错,就是欺君。
退朝后,福伦和傅恒走在宫道上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上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傅恒叹道。
福伦却摇了摇头,“皇上不是架自己,是替她挡,挡得名正言顺,挡得朝臣无法辩驳,因为没有人敢说皇上罪己的诚意不够,也没有人敢说格格不该被还回去。高啊。”
尔康和永琪走在一起,想到他不顾阻拦,闯入天牢将小燕子带出来的场面,他看着永琪,只觉得这个曾经为了小燕子和她大吵大闹,为了愉妃的以死相逼而痛苦不堪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沉稳、冷冽、能在黑夜中独自拟定反击策略的男人。
他没有问他是否还放不下她。
他知道永琪放不下。
“你为她做这些......”
尔康本来想打趣几句,从听了皇上的诏书之后永琪整个人都变得闷闷不乐。
“因为她是我妹妹。”永琪一字一顿,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更多的是释然。
“皇阿玛给了她下一段人生,我能给她的只有这一程的清白。”
......
诏书颁布天下后,各色反应都有。
有老臣在私宅里摇头叹息,有年轻举子在酒肆里击节叫好,也有人酸溜溜地写诗讽刺。
可这天下太大了,存得进多少是非,也消化得了多少奇闻。
日子一久,人们渐渐默认了这个事实,皇上宠还珠格格宠得要命。
没有人再敢拿她做文章。
这日傍晚,乾隆和小燕子又并排坐在漱芳斋的院子里看晚霞。
她端着茶盏问他:“弘历,我记得你以前在诏书里写过一次‘罪己诏’,那次是为了给我道歉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次你说天子之错天下皆知,这次又昭告天下你是真性情。”
她放下茶盏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光,“堂堂帝王,你就一点都不怕丢份?”
他伸手捏住她的鼻尖,就像她刚进宫淘气时那样轻轻地捏了一下,“为了得到你,朕连江山都可以不要,还在乎丢什么份。”
所有泼在小燕子身上的脏水都被他一道圣旨洗清了。
令妃倒了,皇后废了,言官噤声,六宫俯首,连最顽固的宗室亲王都不敢再拿“漱芳斋”三个字做文章。
可洗清是一回事,重建是另一回事。
她不可能再以“还珠格格”的身份留在宫里,那个身份从被册封的第一天起就带着“义女”的烙印,带着他与她之间那道曾经不可逾越的父女屏障。
他要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不再受身份束缚,不必再躲在“格格”两个字的壳里。
他要她做她自己。
一个和“还珠格格”毫无关系的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