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佛龛前,把那支旧凤钗从供桌上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支凤钗是她唯一从景仁宫带出来的首饰,不是因为贵重,而是因为它曾经代表着她拥有的一切,名分、尊严、规矩、体统。
可此刻她把凤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发现钗尾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内务府制,乾隆二年”。
是内务府统一打造的,不是他特意赏她的。
她戴了大半辈子的凤钗,原来他从来没有亲手递给过她。
她把凤钗放回供桌上,对着菩萨拜了三拜,然后对容嬷嬷说道:“以后不用再叫我娘娘了。”
容嬷嬷愣了一下,“那......”
“叫我宜修,我本来就叫宜修,从前在潜邸的时候,阿玛额娘都叫我宜修,后来嫁了人,变成了侧福晋,再后来变成了皇后,做了大半辈子皇后,忘了自己本来叫什么。”
容嬷嬷张了张嘴,想说“娘娘”这两个字她叫了四十年,改不了口。
可她没有说。
因为她看见宜修说这话时,眼里没有悲戚,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放下了所有负累之后的、久违的轻松。
几天后,静心堂太监们送来了一盒桂花糕。
那拉氏看着食盒里那几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沉默了很长时间。
桂花糕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发硬,显然不是当天做的。
但她没有嫌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延禧宫那个攥着香囊死在冷宫里的女人。她们两个斗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一个攥着香囊,一个守着规矩,谁都没有真正得到过那个人的心。
而他所有的心,都给了一只燕子。
她咽下那口桂花糕,忽然说了一句:“容嬷嬷,你说,一个人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发现它根本不在乎你,这是不是最大的笑话。”
容嬷嬷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是她把规矩当成了铠甲,却忘了铠甲也会变成牢笼。
她和令妃都是这座宫城里最聪明的女人,却花了整整大半辈子,才明白同一个道理,乾隆的心从来不是争来的,是那个人自己愿意给的。
而她们两个,谁都没有得到过。
......
令妃,皇后相继落幕,妃嫔们人人自危,不敢再生丝毫波澜。
而漱芳斋里,小燕子的高烧终于退尽了。
常太医开的补气血方子她喝了好些,隔日天暖和起来,她换掉那身素净的白色中衣,穿回鹅黄色的家常袄裙,却还是没有出门。
紫薇端粥进来时,看见她正对着铜镜发呆,指了指自己凹陷的脸颊说道:“紫薇你看,我瘦得连下巴都尖了。皇阿玛肯定嫌我丑。”
紫薇白她一眼,把粥碗搁在桌上,无奈道:“丑什么丑,皇阿玛昨儿还夸你气色好!”
“他那是哄我的。”小燕子嘟囔着,嘴角微扬,浑身都冒着粉红泡泡般,“他每次哄人都一本正经,话都捡好听的说。”
“那你倒是亲自去问问他,你不是正准备去找他吗?”紫薇也跟着打趣道。
“紫薇~”
“呵呵~快去吧,皇阿玛该等急了~。”
养心殿的门大敞着,小路子远远看见她来,一溜烟跑进内殿通报。
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个穿明黄寝衣的人已经站在门槛后面等她。
“怎么不披件斗篷,傍晚凉。”他皱着眉。
“我身体可好了!”她快步走近,仰起脸仔细打量他的气色。
他已经恢复了大半,至少能下地,能批折子,脸颊虽然还瘦削,但眼睛找回了从前那种沉稳的亮。
她忽然就有点说不上来的难过,不是难过他病了,是难过他病的时候她不能在旁边。
这念头来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究竟属于什么感情。
殿里摆了简单的晚膳,比从前少了些排场,却多了一样东西,桌角放着一碟子糖醋排骨。
小燕子一看就鼻子发酸。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被关在牢里时想过一百遍这味道,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从这场劫难中积蓄下来,不知从哪一句开口。
直到小路子撤了碗碟,乾隆才终于打破这沉默。
“陪朕出去走走。”
钦安殿城楼,这是他们不知来过多少次的地方。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可城楼下的紫禁城似乎变了很多,以前每一扇窗都像一只窥视的眼,让人不敢高声说话。
而今夜,它终于只是简单的万家灯火。
她从井栏上跳下来,站在他对面,话还没出口眼圈先红了。
“弘历,好像再次和你并肩站在这城楼上的时候,我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你中毒之后,我突然发现我有好多好多话没来得及说,我还没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甚至我有些害怕,害怕......”
她吸了吸鼻子,望着他,忽然就绷不住了。那行泪淌过她弯弯的嘴角,落在衣领上,却像是被风吹开的笑。
她一字一字地说着,“弘历,我很爱你。不是亲情,是我自己控制不住的那种,你带给我的爱,是托举,是纵容,是坚定。”
“对我来说,你的爱,是绝杀,教我辩驳好与坏,对与错,而不是一脸无知的只会责怪我,爱是需要崇拜和欣赏的,你越强,我就越崇拜你。”
“弘历,感谢你坚定的选择了我。”
城楼上的风忽然停了。
灯笼穗子不再摇晃,月光也像是凝住了。
乾隆站在原地望着她,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蓄了太久忽然被打开闸口的光。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沉稳地笑一下然后伸手揉她的脑袋。
可他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过刀剑、批过成山折子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顿,“你从来都不是朕的女儿,你是朕想用一辈子来爱的人。”
月光照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站在天地之间。
不是皇阿玛和还珠格格。
是弘历与小燕子。
中秋已过,桂花却还没谢尽。
中毒事件尘埃落定后,紫禁城总算真正静了下来。
老佛爷默许,六宫无言,连最爱嚼舌根的太监宫女都学会了闭紧嘴巴。
不是没有流言,而是所有人都发现,皇上根本不在乎流言。
当一个人连天下人的嘴都不怕的时候,那些嘴便失去了杀伤力。
这日傍晚,乾隆命人在福海边的竹榭备了一桌小菜。
竹榭还是那座竹榭,数月前他第一次在这里单独为她设宴,那时她还别扭着,拿筷子夹排骨夹了三遍才夹起来。
那时候她叫他皇阿玛,他也只能应。
今夜他又温了一壶桂花陈酿。
酒气未散,她先到了。
穿的是红色的旗装,袖口绣着缠枝莲,发间只簪一朵绒花。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恰好是初见时的模样,只不过那时候她还只会翻跟头、闯祸,现在却能在朝堂风波后稳稳地替他分茶。
“今日怎么想到约我来这儿?”她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盏。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搁下酒壶,“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还珠格格。”
小燕子的手微微一抖,酒液晃出了几滴,落在桌上洇成几个暗色的小圆点,她放下酒盏,眼中没有惊慌,只有笑意,“那我是什么?”
“爱新觉罗·弘历的人。”他望着她的眼睛,两个字像刻碑文似的郑重。
“唯一的小燕子。”
她没有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桂花酒又甜又烈,辣得她眼眶发红。
她仰头干尽杯底,将空杯往桌上一搁,从凳子上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弘历。”
乾隆最爱听她喊他的名字。
最爱。
想起上辈子,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做了大半辈子皇上,听过无数人唤他万岁、皇上、主子。
极少人喊过这个名字。
“再喊一遍。”他说。
“弘历。”
她弯下腰,直视他的眼睛,笑得很轻很温柔。
“从今往后,我不是还珠格格,不是谁的格格,我是你的小燕子,也只能是你的。”
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中,让她的额头贴着自己肩窝,听着他的心跳。
稳定、有力,为她跳了两辈子。
竹榭外忽然有人放烟花,不知是哪宫的在偷偷放。
一朵接一朵的银色菊绽开,福海如镜般映着漫天星光。
暖黄的光落在她后脑勺的绒花上,像极了他第一次抱她时,窗外灯笼映在她发梢的暗影。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女儿。
现在才知,她是归宿。
“宫里每年九月不是都会放河灯祈福吗?今年怎么没见到?我想放。”
小燕子靠在乾隆的怀里,边说手指边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圈。
语气里尽是撒娇。
“想放河灯还不容易,现在就可以啊,你周围不就是河吗?朕让小路子给你准备几个河灯过来。”
“好啊好啊,那我还要在河灯上写字。”
“你开心就好。”
等到小路子拿来了河灯,小燕子坐在石凳上拿毛笔往河灯上写字,她的字确实好看了许多,但风骨笔画依然不成章法,多的是歪歪扭扭的横竖撇捺,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坐在她的身边,看她在灯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字。
“弘历身体康健。”
“弘历永远爱我。”
“下辈子也要预约。”
每一盏都歪歪扭扭,每一盏都指向他。
直到她拿起第四盏灯时,乾隆伸手把那盏灯从她手中轻轻抽走,就着她手里那支还没放下的笔,在纸灯上添了一行字。
他的字和她的挤在一起,一个端庄沉稳,一个歪歪扭扭,却莫名地和谐。
“朕准了。”
小燕子回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弘历身体康健,朕准了。”
“弘历永远爱我,朕准了。”
拿起第三盏念出那句“下辈子也要预约”时顿了一下,眼底微微泛起笑意,“朕写给你。”
他重新蘸饱了墨,在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旁边端端正正地添了四个字。
“弘历接单。”
她噗嗤笑出声来,笑完又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把“接单”写成批折子时的朱批,像在批她这一生所有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