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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天牢惊变 帝王苏醒

乾燕之误栖龙枝

“哀家看了一辈子的人,竟然看漏了这一双眼睛。”老佛爷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争宠?她已经是妃位,皇上待她不薄,皇后倒了也轮不到她做中宫。”

“她不是为了后位。”紫薇终于能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不失清晰,“她是为了让皇阿玛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

佛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佛爷睁开眼,凝视着紫薇,眸中有一瞬间掠过极复杂的神色,那是历经沧桑的一双眼,见惯了宫斗的阴狠和算计,却少见这种为了纯粹的独占欲而处心积虑半生的女子。

到此刻老佛爷才终于明白,令妃恨的从来不是皇后,不是香妃,不是小燕子本人,令妃恨的是任何一个能分走乾隆目光的人。

而小燕子,是唯一一个把乾隆的目光彻底从她身上拔走的那个。

“来人。传哀家懿旨,令妃即刻软禁延禧宫,非哀家手诏,任何人不得出入,抱琴交给慎刑司,务必留活口,待皇上醒来后亲裁。”

老佛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佛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桂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佛爷皱眉,刚要斥她失仪,桂嬷嬷却扑通跪倒,声音都在发抖,一句话让满室骤寒。

“老佛爷,延禧宫来报,令妃娘娘不在宫中,方才腊梅去天牢探望还珠格格,带了一壶酒。”

佛珠从老佛爷手中滑落,滚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

时间倒退到半个时辰前。

令妃离开延禧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上次去的时候没有让小燕子屈服,那这次......

她没有穿往日那身素净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暗纹便服,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斗篷,兜帽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腊梅跟在她身后,两人从延禧宫侧门出来,沿着最偏僻的宫道往天牢方向走去。

这条路线她早就派人踩过无数遍,沿途没有巡逻侍卫,没有值夜太监,今夜负责天牢外围警戒的那队侍卫,领头的是她三年前安插进侍卫营的人。

令妃从来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下毒的事交给抱琴。

栽赃的事交给埋在漱芳斋的眼线。

而她最后一张牌,是自己亲手来打。

天牢牢头见到腰牌,连头都没敢抬,便打开了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铁门。

铁锁哗啦啦落下,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小燕子蜷缩在墙角,裹着那条令妃送来的棉被,发着低烧,脸烧得绯红,嘴唇却干裂泛白。她抬起眼,看到是令妃,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已经猜到了结局的平静。

“就知道你会来。”小燕子坐直身体,将棉被拢到身后,脊背靠上冰冷的石壁,声音坚毅,“上次你让我写认罪书,我没写,这次来想让我做什么了?”

令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腊梅手中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酒是上好的桂花陈酿,揭开壶盖时香气四溢,和这间充满铁锈与霉味的牢房格格不入。

“本宫带了一壶桂花酒。”令妃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真诚,仿佛真的只是来探望一位旧友,“没有毒,本宫只是觉得,有些话,咱们该心平气和地说清楚。”

将两只杯子搁在牢房那张唯一的破木桌上,执壶斟满,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推到小燕子面前。

“你是不是在想,本宫为什么非要把你逼到这个地步?其实很简单。”她抬眸直视小燕子,眼中那种常年维持的温柔终于瓦解,露出底下真实的底色,那不是疯狂的恨,那是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决绝,“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婢女到嫔到妃,熬过了两任皇后,熬死了无数个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女人,我以为只要熬得够久,把所有人都熬走了,他就是我一个人的,直到你出现。”

她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铁栏边,背对着小燕子继续说道:“当然这些话本宫不该说,也不屑向任何人解释,只是觉得今夜该有个人听见,你听见了,便算本宫对自己有一个交代。”

她像是陷入了自我的情绪,停顿片刻,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令妃从入入宫的那天起就学一件事,怎么揣摩圣意,怎么做对皇上最有用的人,怎么在任何时候保持得体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姿态,我学了这么久,到头来发现自己输给一个连奏折都不会看的野丫头,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我花大半辈子都没做到的事,让他变成一个会认错、会恐慌、会为了在乎的人不顾一切的普通人,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小燕子看着这个素来温婉从容的女人把一壶桂花酒喝掉大半,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叫“老态”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令妃很可怜。

这种怜悯来得不合时宜,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可以恨我,”小燕子缓缓开口,声音因为高烧而嘶哑,却字字清晰,“但你为什么要害皇阿玛?你说你爱他,可是你亲手在参汤里下毒。那是缠金散,会死人的。”

“他不会死。”令妃截断她,语气笃定,“本宫拿捏了分量,他中毒之后会昏迷,会呕血,会虚弱,但不会死,本宫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本宫要的是他需要本宫。”

令妃转过身,眼中有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他昏迷不醒,皇后管理六宫,老佛爷年事已高,永琪碍于情面不敢动,整个后宫,只有本宫可以日夜侍疾,亲手喂药、擦身、换衣,本宫会在龙榻前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让所有人都看到,令妃娘娘才是真正把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等他醒来,他会感激本宫,会更加信任本宫,到那时,他和本宫之间再也没有别人的影子。”

小燕子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令妃娘娘,日夜伺候在皇阿玛跟前,想必您知,皇阿玛昏迷的时候嘴里喊的是谁?”

“一定不是你。”小燕子继而笃定道。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扎进令妃最脆弱的那个部位。

令妃脸上的笑容终于一寸寸碎裂。

就在这时,天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碰撞和呵斥。

是永琪。

他带着亲兵闯进了天牢。

腊梅被打翻在地,酒壶摔碎在石板上,桂花香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永琪在养心殿外明里暗里追查了数日,就在他几乎要查到抱琴头上时,令妃按捺不住先动了手。

延禧宫的这些暗线一旦暴露了最薄弱的口子,就会整条防线土崩瓦解。

永琪用几个被抓的延禧宫线人口供锁定了令妃的去向。

他带着亲兵赶到天牢,一脚踹开虚掩的铁门,就看到令妃站在小燕子面前,手中拿着酒杯,杯中是残余的桂花陈酿。

小燕子被两个暗卫从两边钳制着,棉被散落在地。

“拿下!”永琪厉喝。

亲兵一拥而上。

令妃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押着经过永琪身边时忽然笑了一下,轻声道:“五阿哥来得真及时,可惜,那壶酒没有毒,本宫只是来送一程。”

被押出牢门时,她回了一次头,看了小燕子一眼。

小燕子读懂了令妃那最后一瞥,这个她用了二十三年梦想着完全占有的男人,在昏迷不醒时,唤的从来不是“令妃”,不是“皇后”,不是他后宫中任何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只燕子在他心里筑了巢,她便输得连退路都不剩。

天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永琪在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高烧不退的潮红面庞和干裂的嘴唇,喉头一阵发紧。

“小燕子……你有受伤吗?”他焦急的问道。

她摇摇头,对他扯出一个笑,熟悉得让他差点掉下泪来。

她被他从墙角扶起来时身体轻得吓人,可她还是仰起脸用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望着他,轻轻说问道:“永琪,皇阿玛没有死对不对?他还活着对不对?”

“对,常太医稳住了毒性,皇阿玛今天醒过一次。”

小燕子闭上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永琪的袖子里,闷闷地呜咽了一声:“我就知道,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永琪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忍了很多天的泪终于落下来。

他没有让她看见,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皇阿玛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在哪里。”

双手攥紧她的肩,声音压得极低,“撑住。我带你回家。”

乾隆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慢慢浮上来的,他做了很长的梦,梦里是上一世的小燕子,那个决绝离开他的小燕子。

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指尖只碰到她衣角那一瞬间的凉。

他对着空荡荡的深渊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咳出血来,没有人回答,他看见小燕子在养心殿外的长廊上站着,他朝她跑过去,跑近了她就后退,永远追不上,只听见她说“皇阿玛,您放我走吧。”

然后梦又变了。

他看见这一世的小燕子跪在养心殿外的冷风里,脸色煞白,反复说着那句“我没有害皇阿玛”。

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想扶她起来,可她的手穿透了他的掌心。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梦里喊了无数遍“不是她”,没有人听见。

常寿施针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后怕。

他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皇上的计划,将计就计,以身作饵,用一场昏迷换令妃露出马脚,但当皇上真的在他面前闭上眼睛、脉搏一天比一天微弱时,他还是怕。

怕自己估算错了缠金散的分量,怕那碗被替换的雪梨羹里还残留着没验出的余毒,怕皇上真的醒不过来。

“常太医,皇上脉象有变。”守在龙榻边的小路子忽然出声,声音都在打颤。

常寿快步上前,手指搭上乾隆的腕脉,脉象比昨日有力,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细若游丝。

他长出一口气,额头抵在榻沿上,哑声道:“皇上要醒了。”

永琪闻讯赶来时,养心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他没有往里闯,只是站在殿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常寿跪在龙榻前,看见小路子手忙脚乱地端药,看见那个总是端坐如山的皇阿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这一劫,总算是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