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睁开眼时,视线里是龙榻帐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缎子。
鼻尖是浓郁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残存的一点余韵。
他费力地侧过头,看见永琪跪在榻边,眼眶红肿,像是几夜未合眼。
常寿正弯着腰给他施针,见他睁眼,手一抖,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皇上!您终于醒了!臣、臣……”
“别跪了。”乾隆的声音沙哑至极,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缓缓转动眼珠,看了一圈殿内的人,然后问出了那句压在舌尖许久的话:“小燕子呢?”
永琪跪在榻边,眼中闪过一瞬极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声道:“回皇阿玛,延禧宫令妃昨夜派人上天牢取还珠格格性命,幸好被儿臣及时拦下,格格如今在漱芳斋软禁,身上高热未退,但暂无性命之忧,令妃已被老佛爷软禁,抱琴在慎刑司招供,参汤中缠金散系令妃指使,与格格无关。”
乾隆听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永琪看见,皇阿玛那只放在锦被外的手倏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过了许久,乾隆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沉稳,开口道:“扶朕起来。更衣,传老佛爷、军机处、刑部堂官,养心殿议事。”
“皇上。”常寿膝行上前,声音有些急,“您体内的余毒尚未清尽,此时不宜操劳。”
“朕自己的身体,朕心里有数。”乾隆打断他,撑着永琪的手臂缓缓坐起。
乾隆的脸色仍然灰败,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昔日的锐利,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只有榻边的永琪和常寿能听见,“常寿,你告诉朕,这些日子,她受了多少苦?”
常寿张了张嘴,不敢隐瞒,却也不敢细说。
他只低声道:“格格在天牢里关了几日,受了风寒,高热不退。令妃曾去天牢劝格格认罪,格格不从,后来令妃派人去天牢……幸得五阿哥及时赶到。”
他每说一句,乾隆的眉头便拧紧一分。
说到最后,常寿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乾隆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中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不敢出声。
乾隆在心里把那些画面一一拼凑起来,她跪在养心殿外被人指指点点,她蹲在天牢角落里发着抖,她在令妃面前咬着牙不肯认罪。
这些场景,他在昏迷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他知道她会受委屈,知道她会被人当成靶子,知道她会在风口浪尖上独自支撑。
这是他布下这盘棋时,最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一步。
可是常寿每多说一句,他的胸口便像被钝刀多割一刀。
预料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
他算到了令妃会趁他昏迷时出手,算到了老佛爷会暂摄大局,算到了永琪和尔康会替她洗冤。
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她在发着高烧、蹲在天牢里时,还在反复说那句话“我没有害皇阿玛,我没有。”
他在梦里听见了,却醒不过来。
“传朕旨意。”他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沉稳,但永琪听得出,那道声音底下压着一层极深极重的内疚,“令妃之妃位褫夺,即日起废为庶人,迁出延禧宫,幽禁冷宫偏殿,其贴身宫女腊梅,杖毙,涉及投毒之人抱琴,杖毙,延禧宫中凡是参与此事者,交慎刑司逐一严审,不得宽贷。”
话音落,乾隆顿了顿,缓缓撑起身子,对着殿中所有人又说出最后一道口谕:“传旨——还珠格格即刻解除禁闭,赏金创药十瓶、人参三支,常寿亲往漱芳斋诊治,六宫事务仍归颖妃暂理,谕令各宫各院,不得妄议漱芳斋一事。”
说完这些,他靠在龙榻靠枕上,面色已经显出几分疲惫。常寿想上前替他诊脉,他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永琪,“永琪,你做得很好,朕知道,这些日子你在暗中护着她,从查案到拦下令妃的人,若不是你,朕这盘棋的最后一子,差点被令妃抢先一步吃了。”
永琪低下头,声音有些涩:“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人人都敢做。”乾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朕欠你一个人情。”
永琪抬起头,与父亲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君臣,没有父子,只有两个男人在同一个女人面前,各自选择了各自的守护方式。
......
乾隆将一切处理妥当后,撑着刚苏醒的身子,没有回龙榻休息,而是径直去了漱芳斋。
常寿在身后追了好几步,说皇上余毒未清不能下地,他头也没回。
漱芳斋的宫门虚掩着。
紫薇在廊下煎药,抬头看见明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差点把药罐打翻,她正要行礼通报,被乾隆一个手势止住了。
乾隆轻轻推开门,里间只点了一盏纱灯。
小燕子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烧得绯红,嘴唇却干裂泛白,她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那上面还留着天牢铁链勒出的青紫淤痕,已经淡了些,但依然触目惊心。
他慢慢坐到床沿上,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她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背冰凉,掌心却滚烫。
他低头看着那些淤痕,一道一道,像勒在他自己心上。
小燕子迷迷糊糊地动了动,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嗅到了熟悉的龙涎香。
她没睁眼,嘴唇先动了动:“弘历……”
“嗯。”他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哑了。
小燕子的睫毛颤了许久,终于掀开眼皮,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瘦了,龙袍下面还能看到绷带的痕迹,颧骨也比之前更分明。
她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睑,费力地从被子里抽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背上的针孔。
那几道紫红色的针眼密密麻麻,是他昏迷期间常寿日日施针放血排毒留下的。
“我就说嘛,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她轻轻弯起嘴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最深的淤痕。
她下意识往回缩,他握紧了不放。
“小燕子,是朕对不住你。”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闻声,小燕子愣了一下,“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是令妃下的毒,又不是你。”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那双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那些淤痕,看着她嘴角那道在天牢里自己咬破的血痂。
然后才缓缓开口,“朕从开始就知道,常寿验出雪梨羹里有毒,朕让他把真羹替换了,朕每日喝的那碗是假的,朕能猜到毒是谁下的,只是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有七八分把握是令妃,朕也知道,朕如果继续喝下去,早晚会中毒。”
“朕让常寿估算了分量,他说若只喝前六日的微量羹,再加上最后一日抱琴在参汤里投的毒,朕大概会昏迷几日,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朕将计就计,以自身为饵,引令妃出手,朕想把她背后所有的手段全都逼出来,让她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他停了一瞬,握住她手指的力度微微收紧。
他的话在继续,声音却越来越涩,“朕什么都算到了,算到朕会昏迷,算到令妃会趁朕昏迷时对你下手,算到老佛爷会出面,算到永琪和尔康会替你查案,算到所有证据会在朕醒来之前集齐,朕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你蹲在天牢里,发着高烧,还在反复说我没有害皇阿玛。”
“朕在梦里听见了,却醒不过来。”
“朕从来就没怀疑过是你下毒。”
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腕的淤痕上,没有再动。
“朕对不起你。不是作为皇上对格格说对不起,是弘历对小燕子说对不起,明明可以换一种方式,明明可以不让你受这些苦。
“朕太想一劳永逸,太想把所有想害你的人连根拔起。”
“朕拿自己的身体当了赌注,也拿你当了赌注。”
“朕不是个好赌的人,但这一次,朕赌输了,不是输给令妃,是输给了自己的贪心,朕太贪了,既想护你周全,又想借机铲除所有后患,结果护没护住,害你蹲了天牢。”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微微发颤。
那不是帝王的自责,而是弘历在向小燕子认错,为了她手腕上每一道淤痕,为了她在天牢里每一夜的发烧,为了她在令妃面前咬着牙说的每一句我没有。
小燕子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来向她道歉的男人。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以为她要生气,要像从前那样瞪着眼睛跟他大声小声。
可她没有。
她把那只抽出来的手反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弘历,你刚才说,你把什么事都算到了,那我问你,你算到今天我会怎么回答你吗?”
他摇头。
“我没有怪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不是因为你以身犯险是为我好,也不是因为你是皇上。是因为你在梦里听见了我的话,你听见了我蹲在天牢里说的那句‘我没有害皇阿玛’,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坚定的选择相信我。”
“我需要的不是判官,是在任何时候都偏向我的靠山。”
“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