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侍卫将那包粉末呈上殿时,满殿哗然。
小燕子被带进养心殿时,她只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刺向她,看见小路子红着眼眶转过头去,看见龙榻上那个总是护着她的男人此刻面如金纸、呼吸微弱。
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句:“皇阿玛……”
“还珠格格,这包东西是从你妆台里搜出来的。是缠金散。”皇后站在殿前,目光如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小燕子身上,“你每日亲手熬制的川贝雪梨羹里,验出了同样的毒。”
小燕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没有害皇阿玛。我没有。”
她反复说着这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没有人相信她。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不需要辩解。
她只需要他醒过来。只要他能醒过来,哪怕打她骂她,哪怕是把她赶出宫去,她也认。
可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抬。
小燕子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忽然觉得这座宫城安静得可怕。
从前再大的风雨都有他挡在前面,她只管躲在他身后。
可现在挡在她前面的那个人倒下了,而所有人都在等着将她撕碎。
延禧宫
彼时,站在自己寝殿窗前眺望养心殿的令妃表情平静如水,对腊梅说:“把妆台上的旧香囊放好,本宫累了,歇一歇。”
她躺下时唇角噙着极淡的一丝弧度。
皇上终于需要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会日夜守在龙榻边尽心侍疾,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把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
至于这毒从何来,她只需要让证据指向一个每天亲手送汤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跪在养心殿外冰凉的石阶上,没有人替她加一件衣裳。
......
乾隆昏迷的第三天。
太医院仍然束手无策。
缠金散的毒性已侵入五脏六腑,太医院开的方子只能暂时稳住心脉,无法根除。
乾隆躺在龙榻上,时醒时昏。
御前的人不眠不休地伺候着,养心殿里药气弥漫。
而在延禧宫,令妃正对着镜子,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
她这几日装扮得极为素净,卸了珠翠,换了藕色暗纹宫装,面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因为“日夜侍疾”而熬出来的憔悴。
腊梅在一旁捧着药碗,低声禀报着各宫消息。
老佛爷命皇后从颖妃那儿接过了管理六宫之权,暂摄六宫。
慈宁宫那边已经开始议事。
愉妃去内务府调了小燕子入宫以来的所有起居记录。
杨文焕在宫外联络了更多言官,准备等乾隆驾崩的消息一出便联名上书,拥立永琪继位。
令妃听完,没有露出任何喜色。
她接过腊梅手中的药碗,用勺子慢慢搅着,语气平淡如常:“永琪那边有什么动静?”
“荣亲王昨日进了趟宫,去了永和宫,又去了慈宁宫,听说他在老佛爷面前替还珠格格求情,被老佛爷斥退了。”
“他倒是痴心不改。”令妃放下勺子,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不过也好,他替她求情,说明他还放不下,放不下,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争皇位,本宫要的就是他这一点犹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本宫没有什么皇子可以继承大统,扳倒五阿哥从来不是靠硬碰硬,是让他自己困在情字里出不来了,这盘棋他自动弃权,至于小燕子,她从来不是本宫真正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是那个让皇上动了真心的女人,而本宫要除的,就是这个女人。”
换句话说,让乾隆动心的女人恰巧叫小燕子而已。
她转身对腊梅吩咐道:“你去天牢那边传个话,就说本宫明日亲自去看望还珠格格,让牢头把最里间那间收拾干净些,别让格格受太多苦。”
腊梅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口确认道:“娘娘,您去天牢……?”
“她现在是钦犯。”令妃轻轻笑了。
“本宫身为皇上的嫔妃,去看望一个想谋害皇上的罪犯,不显得本宫大度么?再者,本宫需要她认罪,不是屈打成招,是心甘情愿地认,本宫太了解她了,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别人,本宫告诉她,只要她认罪,本宫就替她保下紫薇、永琪、尔康、漱芳斋那一屋子人。”
她顿了顿,“还有皇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小燕子的命,而是让小燕子自己承认,是她毒害了乾隆。
一旦认罪书到手,即便乾隆醒来,也无法再为她翻案。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罪人”的翻供。
而她令妃,从头到尾都不曾沾过一滴毒药。
那毒是下在羹里,藏在小燕子的妆台里,唯独没有握在她手里。
腊梅领命而去。
延禧宫重新安静下来,令妃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被云遮去大半的月亮。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才刚进宫不久,第一次见到乾隆。
他那样意气风发地站在所有人面前,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奴婢魏氏。
他笑了一下,说,不必自称奴婢,你以后是朕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后来才知道,每个女人他都这样说过。
只是对有些人,他说过就忘了,对另一个人——他说一遍不够,还要用一辈子来兑现。
“小燕子。”她低低地说,声音被晚风吹散,“你不要怪我,怪只怪,你让他真正懂得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
天牢深处,石壁终年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霉味混合的腥气。
最深的那间牢房没有窗,只有铁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格栅,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那是从远处甬道尽头漏进来的灯火,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小燕子被关在这里已经是第四天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拖进来的,只记得那天在养心殿,皇后将那包缠金散摔在她面前,她张口想辩解,却被容嬷嬷一巴掌扇倒在地。
没有人听她说话。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她,所有的嘴都在说“是她”。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见那个总是挡在她面前的男人躺在龙榻上,闭着眼睛,不能开口。
她忽然就不想再争辩了。
如果他不在了,她还争给谁看呢?
牢房里没有床,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一条薄得透光的破被子,墙角的石壁上结着青苔,偶尔有蟑螂从裂缝中爬出来,在天花板上窸窣爬过。
从前她不怕这些的,或许是进宫之后被乾隆养得娇气了,她开始害怕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用稻草把自己埋起来。
后来习惯了,便木然地坐着,眼睛望着铁门上的格栅,很久很久都不眨一下。
送来的牢饭摆在门口,馊了也没有人收。
她没有吃,不是因为绝食,是真的吃不下去。
胃里像塞了一团棉絮,堵得满满的,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她不怕死,她怕是自己亲手害死了他。
她每天夜里都会把熬汤的细节从头到尾回想一遍,川贝是她亲手泡的,雪梨是她亲手削的,冰糖是她从小厨房的罐子里取的,每次取糖她都特意闻过,没有异味。
熬汤时明月彩霞在旁边打下手,锅子是她亲手看管,连烧火的时辰都掐得准准的。
她确认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下过任何不该下的东西。
可是。
汤是她熬的。碗是她送的。
那包该死的粉末,就藏在她的妆台里。
她不知道那包粉末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是孙嬷嬷在的时候?
是皇后在中秋宴上发难的那个夜晚?
还是更早?
早到她还没有对皇阿玛动心,就已经被人一步一步推到了这个局里?
她想不通。
也想不动了。
头脑昏昏沉沉,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总是浮现乾隆那张面如金纸的脸。
她眼圈通红,她不想哭的,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被他宠的娇气了,一委屈就想哭。
他那么强大的人,怎么会倒下去呢。
忽然,牢门忽然响了。
铁锁哗啦啦地落下,门被推开,两个太监抬着一盏烛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素色宫装的女子。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长长的,像一道无声的网。
来人是令妃。
小燕子从稻草堆里抬起头,看到令妃站在铁栏外,手中捧着一床棉被和一盒点心,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担忧,仿佛她是来探望一个误入歧途的小辈。
“把被子给格格铺上,点心搁这儿。”令妃吩咐身边的人,语气温温柔柔,“天牢里潮气重,格格身子不好,可不能让病情耽误了。”
小燕子用嘶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问道:“你来干什么?”
令妃没有回答,只是让手下人都退了出去。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在铁栏外的木凳上款款坐下,将裙摆仔细拢好,不沾一点地上的污渍。
“小燕子,本宫知道你无辜。”令妃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如常,却让牢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她端坐在铁栏外,烛火将她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那双眼中的悲悯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显得虚伪,不少一分显得冷漠。
“那包粉末不是你的。雪梨羹里的毒也不是你下的,本宫从一开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