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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羹中含毒 乾隆昏迷

乾燕之误栖龙枝

抱琴端着食盘,推门走进养心殿西配房的小茶房,从袖中取出那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粉末,慢慢地、稳稳地倒入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参汤中。

粉末入水即化,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然后她整理好衣袖,端起食盘,像往常一样走进养心殿正殿。

“皇上,参汤好了。”这是乾隆昏迷前喝下的最后一盏参汤。

与此同时,同样被缠金散浸染了七日的川贝雪梨羹照例经由御茶房温好,被小燕子亲手端进养心殿。她将那碗羹汤搁在他手边的御案上,羹色莹白,碗沿没有一丝毒痕。

她还奇怪今日小路子怎么没在殿外候着,可乾隆放下笔接过碗,像往常一样对她说:“今天的羹闻着比平时更甜。”

“那是,我放了双倍川贝,怎么样?是不是比平时更好喝?”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求夸奖的笑意。

乾隆没有犹豫,笑着喝完了。

小燕子回到漱芳斋,把空碗交给明月清洗。

一切没有任何异常。

......

入秋之后,京城的天气凉得格外早。

养心殿外那棵老银杏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落一地金叶子。

乾隆这几日颇为操劳,科尔沁使者虽已离京,但蒙古求娶之事余波未平,杨文焕等言官又借机连上数道折子,弹劾他“偏宠格格、慢待蒙古”。

他面上不动声色,每日照常早朝、批折、见大臣,只是小路子注意到,皇上晚膳用得越来越少,有时一碗粥只动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这日午后,乾隆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没有声张,只是靠在龙椅上闭目养了一刻钟。

小路子端着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劝道:“皇上,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不必。”乾隆睁开眼,揉了揉眉心,“大概是这些天睡得少了些,差不多这个时辰格格就端着雪梨羹来了,朕润润喉就好。”

小路子应声退下。

那碗川贝雪梨羹是小燕子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是跟常太医学的方子,川贝润肺,雪梨化痰,秋天喝了最养人。

每日清晨她亲手熬好,亲手送到养心殿的。

今日也不例外。

乾隆每次喝的时候,眼里总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和,那丫头粗枝大叶惯了,能坚持一件事这么久,着实不容易。

雪梨羹送上来时仍冒着热气,羹色莹白,入口清甜。

小燕子见乾隆喝完了,二人玩笑了几句,她就先离开了。

只是她前脚刚走,乾隆便忽然觉得喉头一甜。

他下意识拿帕子捂住嘴,咳了两声。

再移开帕子时,雪白的绢帕上赫然洇开一朵暗红。

“皇上!”小路子脸色剧变。

“别慌。”乾隆低头看着那抹血色,眼神沉了一瞬,随即镇定地将帕子折好塞入袖中,“传常寿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可是——”小路子面上露出犹疑的神色,他自小跟在乾隆身边,自然能明白几分,这事一定不简单。

“没听到朕的话?不要惊动任何人。”乾隆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是,奴才遵命。”

常寿来得极快。

这位太医院院判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差,什么场面都见过,但当他为乾隆诊完脉,又验了那方染血的帕子之后,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毒......

前几日的缠金散......

他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启禀皇上,这症状……恐怕是中了毒。”

“什么毒?”乾隆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常寿迟疑了一瞬,开口道:“臣不敢妄断,但从脉象和咯血之状来看,极似一种名为‘缠金散’的慢性毒,只是此毒需分次服下,初时毫无感觉,待到积累至一定分量,才会突然爆发,中毒者先是咯血,继而昏迷,若不能及时解毒,七日之内必……”

他没敢把那个字说出来。

乾隆却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面色竟出乎常寿意料的平静,只是那双深沉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倏地收紧了。

他将染血的帕子放在一旁,声音四平八稳,好似这事与他毫不相干,“朕中毒这件事,太医院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一人,皇上吩咐不惊动旁人,臣便亲手验的药,连药童都未假手。”常寿急忙开口。

“很好。”乾隆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常寿,朕问你,缠金散需要分次服用,可知那毒从何处来?”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方染血的帕子上,又移向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碗,眼中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光。

那碗雪梨羹是他每天最期待的一件小事,不是因为羹有多好喝,是因为那是她亲手熬的。

她那双从不肯好好握笔的手,竟能为了他每天清晨爬起来削梨、泡川贝、守在炉子前看火候。

可现在,这碗羹成了毒。

“常寿,”乾隆的声音轻得近乎缥缈,“这雪梨羹,能验吗?”

闻声,常寿心中一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砖,“能验。只是……臣斗胆请皇上三思。”

常寿明白,这雪梨羹是还珠格格亲手熬的,验了,要如何面对这结果。

“朕没说是她。”乾隆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

这冷不是对他,是对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查,但从此刻起,有关这碗羹的所有事,只许朕和你知道,若有第三个人从你口中得知分毫......”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说完的“杀”字已经让常寿浑身一颤。

“臣遵旨,只是皇上,您的龙体……此毒虽慢,但积累已深,若不及早施治,臣担心……”

“朕的身体朕知道,你先下去开方子,稳住朕的脉象,记住,对外只说朕偶感风寒,咳疾犯了,旁的半个字不许提。”乾隆低声吩咐道。

“是,臣马上下去准备。”

常寿领命退出养心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乾隆独自站在御案前,将那只青瓷碗端起来看了良久。

他想起那丫头每天送汤来时得意洋洋的模样。

“弘历,今日的雪梨羹我多放了一勺川贝,肯定比昨天的好喝!”

他还笑她,“你做的羹,哪天都是一个味道。”

她就鼓起腮帮子反驳,“才不一样!昨日用的是雪梨,今日用的是秋梨,您喝不出来还怪我!”

他低下头,将碗轻轻放回原处。

不是她下的毒。

他一千个一万个相信不是她。

可这碗羹偏偏是她亲手做的......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不仅想要他的命,还要借他最珍视的人的手。

这一招,够毒。

第二日清晨,小燕子照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雪梨羹来到养心殿。

她敲了敲门,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门进去,昨日常太医说他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她便在门外候着,只是手里那碗汤的热气把她的指尖薰得通红。

小路子出来接了碗,只说皇上喝了,让她回去歇着。

小燕子没多想,把空碗接过来,笑嘻嘻地说了句,“告诉皇上,今天的羹我放了双倍川贝,管保比太医的药还灵”,便回漱芳斋了。

她不知道,那只碗在送进养心殿内室的路上被常寿半道截下。

用银针探过,又取了羹汁与乾隆昨日咯血的帕子一同比对。

半个时辰后,常寿的脸彻底白了,那碗看似寻常的雪梨羹里,验出了缠金散的残毒。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每一天的雪梨羹都验出了同样微量毒素。

乾隆每日按时“喝”下。

其实是常寿悄悄替换了碗中物,将真羹取走化验,另换一碗无毒的让皇上当着小燕子的面喝。

与此同时,他每日喝一盏参汤,那参汤由御茶房统一煎制,经侍膳宫女抱琴之手送入养心殿。

常寿验过参汤,并无异样。

第六日,当夜三更,养心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茶盏从龙榻边摔落在地的声音。

小路子闻声冲进内殿时,看到乾隆伏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床边的帷幔,骨节如雪,地上是一摊触目惊心的暗红。

“传太医!传常寿!”

那天夜里,紫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养心殿一路亮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全体会诊,诊断结果传遍六宫:中毒。

老佛爷闻讯,拄着拐杖亲自赶到养心殿,看到乾隆面色灰败地躺在龙榻上,额头青筋凸起,嘴角尚有未擦净的血迹。

常寿跪在一旁,将缠金散的事挑紧要的禀报了一遍,唯独隐去了雪梨羹和参汤的细节。

老佛爷将佛珠往地上重重一顿,厉声道:“查!把皇上的饮食都查一遍!”

次日。

太医院奉旨在养心殿彻查所有饮食器皿。

毒源初步锁定,每日送进养心殿的川贝雪梨羹。

残渣中验出大量缠金散,与前五日的微量截然不同。

常寿站在乾隆榻前,声音发抖地呈上化验结果,乾隆听完,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搜漱芳斋。”他只说了三个字。

半个时辰后,乾隆陷入昏迷。

小燕子是在漱芳斋被吵醒的,明月苍白着脸跑进来,连跪带摔地说了一句“皇上吐血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就往外跑,跑到院里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能去哪里。

养心殿此时已被侍卫围住,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就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站在夜风里,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攥紧双手,指甲深陷进掌心,第一次没有流泪。

没过多久,便有侍卫围了漱芳斋。

搜索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小燕子妆台上的首饰匣底层,竟然搜出了一小包缠金散的粉末。

那包粉末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藏在最隐秘的角落。

之后的每一天,小燕子永远都记得那夜的风真冷,冷得她站在月光下把所有熬汤的细节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别人。

小燕子被带走时没有挣扎,只对紫薇说了一句话:“他每天喝完都说很好喝,我若知道羹里有毒,下在那碗的一定是砒霜,绝不让他们有机会碰他半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