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暗流,离延禧宫不远,在景仁宫。
皇后整整两夜没有睡好。
自从科尔沁被拒,她心里就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言官弹劾不了、蒙古求娶不成、老佛爷默许,本宫还能拿什么来阻止皇上?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禁忌的念头。
不是阻止皇上,是先除掉那个让皇上失控的人。
这个念头在深夜冒出来时,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后宫里的阴毒手段。
从前无论多难,她都坚持走“正道”,在朝堂上争、在老佛爷面前劝、用规矩来压,可现在她发现,正道走不通,她竟也开始在心底松动了那个不该松动的底线。
这夜三更,容嬷嬷来送安神汤,发现皇后披衣独坐,面前摊着一本《大清律例》,翻到的是“弑君”那一条。
烛火下,皇后的面容阴晴不定。
“娘娘……”容嬷嬷的声音在发颤。
“本宫只是看看。”皇后合上书,随手搁在一旁,“本宫不会做那样的事,但本宫想知道,律法对这样的人是怎么写的。”她顿了顿,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万一有人想这么做呢。本宫若能提前知道,或许……”
她没有说完。容嬷嬷不敢再看那本书,只是默默将安神汤放在桌上,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殿外月光很亮,照得景仁宫的琉璃瓦泛着冷光。
容嬷嬷活了六十多岁,第一次在心里生出这样的念头,娘娘可能真的被逼到了某种她不想承认的边缘。
好在,皇后最终还是歇在了自己的寝殿里。
她没有再翻那本《大清律例》,第二天一早起来,她让容嬷嬷将这本书锁进了箱底,若无其事地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没有再提半个字。
可是,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
它没有立刻发芽,可也没有死。
它在等着一个合适的人,用一瓢掺杂着嫉妒、不甘与狠绝的水来浇灌它。
这瓢水来得比皇后预料中更快,而浇灌它的那只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令妃娘娘那段日子总喜欢往各宫走动,说是延禧宫整修后得了些新茶,分给各宫姐妹们尝尝。她先去了永和宫,陪愉妃念了一盏茶的佛经,闲话间偶尔提起科尔沁被拒的事。
“姐姐可知道蒙古人为什么忽然来求娶还珠格格?皇上那天在朝上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格格的事要‘百年之后再议’,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愉妃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淡淡答道:“蒙古人走了便走了,与本宫无关,永琪已经封王出宫,本宫只盼他平安。”
“姐姐说得是。”令妃笑了笑,起身告辞。她没有多劝,没有像之前那样鼓动愉妃去内务府查婚配名册。
她太了解愉妃了。
愉妃这一生中以永琪为重。
在永琪亲口说出“儿子这辈子不会再开心”后,这个吃斋念佛的女人已经快要被不被儿子原谅的恐惧扼死。
她不需要别人刺激,只需再有一点星火,这堆枯柴自己便会烧起来。
永和宫那双捻着佛珠的手就是埋在经卷下的第一根藤蔓。
出了永和宫,令妃径直去了景仁宫。
皇后正在院子里修剪盆栽,见令妃来了,放下剪刀用手帕擦手,两人在石凳上落座。
令妃奉上新茶,寒暄几句后,话题很自然地拐到了科尔沁的事上。这次她却偏着皇后说话。
“皇后娘娘那日在中秋宴上的话,句句在理,还珠格格身份特殊,留在宫里终究不妥,可惜皇上听不进去,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皇上对小燕子情深义重,不同寻常。”
皇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想到她的“好意”在御前调唆教导嬷嬷、又在绵里藏针的劝谏中激化自己与乾隆的冲突,到底心底存了几分警觉。
可令妃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心头那条盘踞许久的蛇缓缓昂起了头。
“臣妾今日来,是想请问娘娘一件事,这后宫之中,若有人危及皇上安危,皇后娘娘身为中宫之主,该当如何?”
皇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皱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了解令妃,令妃向来话里有话,今日她既然这样问,那一定是存了什么心思,或者是知道了什么动向。
“没什么意思。”令妃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款款行礼,“只是觉得,还珠格格在宫里一日,皇上便一日不安,臣妾是没有什么法子,但娘娘是中宫,总有臣妾想不到的手段。”
她说完便告退了。
皇后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盆修剪了一半的盆景,忽然觉得令妃方才的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令妃来找她,说是要“商量”,可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手段,只是不断地在提醒她,你是中宫之主,你比别人更有责任维护皇上的安危。
这不像结盟,倒像是试探。
试探她手里还藏着多少筹码,试探她是不是愿意做那个出头鸟。
景仁宫岌岌可危的凤椅是垂在宫檐下的第二根藤蔓。
令妃回到延禧宫,腊梅替她解下斗篷。
她走到内室,关上门,从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里是微黄色的细粉,没有任何气味。
缠金散,三钱中的二钱。
一钱留在太医院的盘点记录里成为常寿心头的疑云,另一钱早已溶入那碗送往养心殿的参汤,微量到连银针都探不出。
还余一钱,她包好放回原处。
她不需要亲自去下毒。
抱琴会帮她做完最后一步。
令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地卸下耳坠,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温婉的脸,保养得宜,眼角只有极淡的细纹。
这张脸陪伴了乾隆二十三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后宫,为他装了一辈子的温柔体贴。
可到头来,他最珍视的目光还是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不是恨小燕子,她是恨自己,恨自己熬了这么多年,竟然熬不过一个半路闯入的野丫头。
那些伸向雪梨羹的藤蔓,在紫禁城的暗处悄无声息地滋长,从永和宫捻佛珠的手,攀过景仁宫冷落的凤椅,最终缠上延禧宫那只描着玉兰的茶盏。
各路心思明暗交织,像梳不顺的经幡一样在紫禁城的风里绞在一起,而小燕子端在手里的那碗川贝雪梨羹依然每天温温地送往养心殿,穿过御花园偏廊,绕过银杏树下的落叶,和每一个寻常无奇的午后一样冒着热气。
只是再过不多久,这碗普通的雪梨羹就会被许多人拿着放大镜看,而端碗的人不知道,那只习惯握弓批折子的手已经提前护住了瓷碗最薄的碗底。
.......
那天是乾隆喝下最后一碗雪梨羹之前的黄昏。
小燕子从漱芳斋出来时天还亮着,沿宫道走到御花园,明月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她步子不快,心不在焉地踢着落在甬道上的银杏叶,明月叫了她好几次她都没应声,直到撞上一个人。
是永琪。
他刚从养心殿向皇阿玛禀完江南盐务的事,沿着这条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宫道往外走。
这段时间他刻意避开漱芳斋的方向,偏偏这条道不通漱芳斋,却通往御花园。
“五阿哥。”小燕子站定开口,微微侧身让路。
“格格。”永琪还礼,同样侧身让路。
明月在后面识趣地退开十来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没有说话,秋风吹起几片银杏叶落在他们之间的青石板上。
“你近来可好?”永琪先开口。
“挺好的,”小燕子对他笑笑,眼角的弧度不是装出来的,“有皇阿玛宠我,怎么会不好呢?老佛爷现在也不训我了,上次还夸我,说我比以前懂事了,紫薇说那是因为老佛爷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看明白了,皇阿玛是真的。”她低头看着脚尖前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声音轻却很稳,“不是我求来的,也不是我骗来的,是他自己愿意的。”
不知怎地话赶话就岔开,到底也躲不过科尔沁的事。
“前段时间科尔沁蒙古来求娶我,皇阿玛当朝给拒了,他说我的婚事他有安排。”
“我知道。”永琪颔首沉声道,“我在场。”
他抬眸看她,忽然说了句彼此都未曾袒露过的话,“皇阿玛那天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和我额娘逼我娶欣荣时不一样,我知道他是真的想要把你留住。”
“可是我有时候会想,”她侧过头望着御花园那边已经开始枯黄的垂柳,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时间长了,他会因为护着我变得不像从前的皇阿玛,等他以后后悔了,回过头看……”
“他不会后悔。”永琪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小燕子愣住。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好,从不觉得你配不上任何人。”他看着她的目光坦荡明亮,已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少年酸涩,只有一种极淡极深的怅然,“你也不要替他觉得不值得,他当了一辈子皇上,什么女人都能得到,可只有你,是他拼了命自己选的。”
小燕子眼眶泛酸,低下头拼命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随即抬头对他露出一个脆生生的笑:“永琪,我发现你封王之后嘴里不光长牙了,还开始说人话了。”
“本来就会说人话。”
“从前可不会,从前只会对着我念成语。”
两人在银杏树下笑起来,不是情人重逢的笑,是老朋友终于释然的相视。
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安静。明月在远处看见小燕子回头朝她挥手,笑着跑过去追上她。
永琪目送她们走远,负手立在树下良久。
不是所有的羁绊都要缠绕成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然后拐入各自的岔路。
他认了,也放下了。
与此同时,延禧宫里的灯火已灭了七成,只剩内室一盏纱灯。
一个穿靛蓝粗布衣裳的人影从延禧宫偏门出来,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走向养心殿后的小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