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朕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
“朕想好了,你以后的新身份,不是汉军旗包衣,不是随便找个旗籍安插,朕要把你记入满洲最显赫的姓氏之一。”他拥着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
“朕给你看样东西。”乾隆抬手从旁边的矮桌前拿过一本册子。
她凑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满洲各旗的姓氏。
小燕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行被他用朱笔圈出来的字,“富察氏,满洲镶黄旗,父傅清,母瓜尔佳氏,六兄傅恒。”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极新,墨色未干,“此系朕亲拟,任何人不得删改。”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然后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抬头看他,眼角是红的,嘴角是弯的。
满洲镶黄旗。富察氏。
那不只是换一个姓,是给她一副任何人都无法以出身轻贱她的铠甲。
她从前不觉得自己的出身算什么丢人的事,直到言官们拿“民间野丫头”“来历不明”“包衣女子”做弹劾的由头戳了他太多次。
她从来都是一句“我不怕”,可谁在夜里独自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都看见了。
爱有很多种,但照顾你情绪的人,一定拔得头筹。
“弘历,你上次说要给我一个新身份,我以为是随便找个旗籍安插,结果你找了富察家。”
“朕说过,朕的安排不是说说而已。”
“朕不把你还珠格格的身份压在妃嫔品级之下,朕要你站得比别人更高,不是格格,不是庶人,是富察家的女儿,是朕的——”他停顿片刻,把最后几个字压得极轻,却重重落在她心尖上,“唯一的妻子。”
他伸手,把她怀里那本册子拿过来重新翻开,翻到后面一页,是空白页,只写了一个“妻”字,下面的名字还没填。
“朕在等你自己填,嗯?”他笑着,语气是那般的宠溺,带着几分诱哄。
她接过他递来的笔,在那页空白册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比以前好看多了,不再歪歪扭扭、不再忽大忽小,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写完她抬头看他,他说:“这个‘妻’字,朕等了很久。”
她放下笔,把册子合上放回矮桌上,然后挪到他身边,把头靠上他的肩膀,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瓦上的声响:“我们还有一辈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心口,下巴抵着她发顶,那本宗谱搁在旁边,翻开的那页上,她的名字还没有完全干透。
在小燕子看来,乾隆永远是她的靠山。
屹立不倒的靠山。
只见她忽然抓起他的手臂,在他的手腕处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弘历,这样......这样就算我盖过章了,弘历就是我小燕子一个人的了,不能负我。”
乾隆愣住了,看着手腕处那独一无二的咬痕,眼中翻涌着深沉而复杂的情愫,他缓缓抽回手,摩挲着那个齿印,低语道:“好,朕不负你,这印记,朕记下了。”
咬痕是一个极具动物性和占有欲的行为,他的默许与铭记,是一种无声的,近乎契约式的回应。
“弘历,昨日我去慈宁宫请安,临走的时候,老佛爷忽然叫住了我,说了一句声音极低的话,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但是我没懂她的意思。”小燕子忽然想起来昨日之事,开口道。
“说了什么?”乾隆把玩着她的手指,声音慵懒。
“她说,有些时候,规矩是对的,人也是对的,只怪规矩和人之间没有缘分。”
小燕子还记得当时她似懂非懂地站在门边回头望了一眼,老佛爷已经重新捻起了佛珠,闭上了眼,她不敢多问,行了个礼离开了。
“她还说我比刚进宫时强多了。”
“是吗?”
“嗯,你说老佛爷是不是最近心情好?以前她见了我,隔着八丈远就能数落一堆毛病。”
乾隆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老佛爷为什么对这丫头好了,不是小燕子变规矩了,是老佛爷在另一个姑娘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如果那时候也有人替她挡住蒙古联姻、替她顶朝堂的非议、替她把满天风雨都遮在身后,她后来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老佛爷看见了。”他说。
“看见什么了?”
“看见朕为你做的事,是认真的。”他抬眼看她,“认真到没有人能再用‘不合规矩’拆开我们。”
小燕子怔了怔,垂下眼眸没说话。
窗外忽然起了风,将养心殿前的银杏叶吹得簌簌作响。
小路子轻手轻脚进来添了茶,又无声无息地退下。
她起身走到书案旁:“今天的折子多吗?”
“还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砚台旁边那张空白的宣纸上,“朕方才写了一首诗,太烂,丢掉了。”
她噗嗤笑出声来,磨好墨铺开纸,将一支中楷毛笔沾饱墨汁双手递过去:“难得你也觉得自己写得烂,来,我给你研墨,你再写一首。”
他看着那张铺好的宣纸,提笔蘸墨,写下短短四句:
缘未了,何为错;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生;
朕这一生都在荆棘之中,幸好,来世换作今生;
你成了朕的玫瑰。
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风从窗外吹进来,将纸角吹得轻轻卷起,墨迹未干,字迹还未曾被时光磨淡。
这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小小的一碗川贝雪梨羹会被一条阴影缠上,会在暗处发酵出足以撕碎他们两个的重重危机。
她只知道,他在写诗的时候,笔锋不自觉地画了一只燕子。
而他知道,自己这两辈子,都绕不开这个名字了。
......
还记得自从小燕子开始每日往养心殿送川贝雪梨羹,独得圣宠。
原本乾隆便宠爱小燕子,这下,可真的全都不放在眼里了。
刚开始景仁宫听到消息时还嗤笑不已,说什么民间女子就会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说完就让容嬷嬷把刚炖好的燕窝送去养心殿。
半个时辰后那盅燕窝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小路子战战兢兢地回话:“皇、皇上说,以后不必送。”
皇后对着那盅退回的燕窝看了很久,然后自己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最坐不住的是令妃。她在延禧宫绕了好几圈,最后让腊梅去御茶房打听了那碗雪梨羹的方子。
腊梅回来禀报说那方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川贝、雪梨、冰糖,三样东西,连一味名贵药材都没有。
令妃不信,就这三样东西,能让皇上天天喝不腻?
她不知道的是,乾隆喝的不是羹,是她削梨时不小心削到手指、包扎好了还要继续削的那股倔劲;是她每天清晨爬起来的坚持;是她把碗搁在御案上时那句“今天的羹多放了一勺川贝,肯定比昨天的好喝”;是她眼眶红红、声音发抖却又一字一顿的决意。
......
科尔沁使臣离京后,紫禁城的表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朝堂上,言官们收敛了许多,没有人再敢在奏折里提“还珠格格”四个字。
后宫亦然——
皇后极少出景仁宫,连每月初一十五的请安都称病免了。
令妃倒是比从前更活络了些,时常带着自己炖的参汤往养心殿跑,可每次都被小路子以“皇上正在批折子”为由挡在门外。
然而平静的冰面之下,有几道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汇聚。
第一道在永和宫。
自从永琪封王出宫,他回宫请安的次数反而比从前更勤了,每次来都给愉妃带些荣王府新做的素点心。
可愉妃看得出来,儿子每次来,眼神总不自觉地往漱芳斋的方向飘,那是去找一个人的旧习惯。
他封了亲王,搬进了自己的宅邸,有了名正言顺的福晋,可他还是会在每一个回宫的早晨绕道去曾经陪她放风筝的那片草地走一走。
他的脚记得那段路,但身份和时局都不许他再踏上那条小径。
这日他从永和宫出来,在长长的甬道上迎面遇见了小燕子。
两人隔着十来步远,同时停住了脚步,四目相对了一瞬。
她如今被养得很好,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旗装,发间簪了珠花,竟有了几分温婉模样。
她对他微微颔首,叫了一声“五阿哥”,然后侧身让路。
永琪心里那堵墙轰然塌了一角,他没有上前寒暄,只是退后一步,还以一颔首:“格格先请。”
两个人擦肩而过,她的衣袖轻轻触到他的手腕,是凉的。
他转过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忽然觉得释然了,至少她的身形比以前更放松,嘴角是微微弯着的,有些东西隔着很远也能看出来,她在皇阿玛身边过得很好。
他改了主意,要放下,还要在暗处保护好她。
从此,他是大清的荣亲王,也是还珠格格沉默的守卫。
第二道暗流,藏在令妃的延禧宫里。
腊梅发现,娘娘近来去养心殿的次数越来越少,却频繁派人去内务府调阅宫女太监的人事档案,尤其是那些曾在延禧宫当过差、后来又调到养心殿和漱芳斋的人。
有一个叫抱琴的宫女,在延禧宫伺候了三年茶,去岁被令妃以“伶俐勤快”为由推荐到养心殿当侍膳宫女。
腊梅问过一次,令妃只说赏识她机灵,可腊梅知道,抱琴到了养心殿后,令妃每月都会派人单独给她送一份月例之外的碎银,由抱琴的母亲在宫外代收。
同时,太医院那边,常寿在整理药房记录时无意中发现有一味叫“缠金散”的剧毒药材在上月的盘点中少了三钱。
三钱缠金散,足以毒死一个成年人三次。
他当即上报了内务府,但内务府核对了所有取药记录,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人领过这味药。
常寿将这份盘点记录锁进自己私人的药箱最底层,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深知有些事查不得。
可他在锁上药箱的那一刻,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但愿是老夫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