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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此生万幸 合衣共枕

乾燕之误栖龙枝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勺子往他嘴边又递近了一分,脸上没有丝毫被拆穿的囧意,反而眼圈泛红,有些生气地说:“那你就更应该喝了,常太医说你这几天又在熬夜批折子,咳疾犯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咳疾犯了”这四个字咬得又轻又准。

他握着朱笔的手停顿了一瞬,似乎是下意思想要反驳,却在抬头看见她笑弯的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举着勺子不肯收手,等他张嘴。

最后他放下笔张开嘴把那一勺含药的雪梨羹咽了下去,药汤的苦味被雪梨裹得很淡,但他还是微微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在她面前好像变得娇气了许多,一碗雪梨羹都让他觉得有些苦,可曾几何时,比这苦百倍的他都尝过。

小燕子注意到他的皱眉,喂完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早就备好的粽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连这都怕苦。”

乾隆没有反驳,只是含着那颗糖,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朕怕的不是苦。”

她正把碗收进食盒里,闻言回头看他。

他坐在御案前,朱笔搁在砚台上,折子摊在面前,可他没有在看折子,他在看她。

目光是从前那种空洞但又满眼深情,矛盾到极点才有的深沉。

他低声补了句,声音比刚才更哑:“朕怕的是有一天不能再坐在这里,看你往朕嘴里塞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食盒放下,重新坐回他身边,把她那碗掺了药的雪梨羹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那我今天陪你喝一口,你喝一勺,我喝一勺,这总行了吧。”

他接过她手里的碗看了一眼,碗沿还沾着她刚才喝的痕迹,然后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她把另一把勺子也拿起来,两人你一勺我一勺,把那碗掺杂了防风的雪梨羹喝了个底朝天。

“你在,是朕此生之万幸。”

“从明天起,我天天给您熬一碗川贝雪梨。常太医跟我说这方子润肺化痰,秋天喝了最养人,我亲眼看着您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会熬汤?”

“我可以学。”她的声音很坚决,坚决到他满心欢喜,不想拒绝。

他望着她那双又倔又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那团堵了许久的、说不清是风邪还是心结的东西,被这碗还在冒热气的雪梨羹轻轻化开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

“那以后朕只喝你熬的雪梨羹。”

“好。”

那方染血的帕子被他趁她低头收碗时悄悄扔进了炭盆,火舌舔上来,瞬间卷走了血迹。她其实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从那天起,川贝雪梨羹便成了养心殿每日午后的惯例。

她每天清晨爬起来削梨、泡川贝、守在炉子前看火候,做好后端到养心殿,搁在他御案右手边那个固定的位置。

后来连小路子都习惯了,午时三刻一到,即便还珠格格还没来,他也会把御案右手边那一小片地方腾出来。

连慈宁宫的桂嬷嬷听说了,都跟老佛爷感慨了一句,这丫头笨归笨,心是真的。

老佛爷没有答话,只是捻着念珠望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银杏,许久才轻轻哼了一声:“跟他小时候一个样,生病了谁都不许靠近,就认那一碗汤药。”桂嬷嬷没听清,老佛爷也没有再说下去。

这天她端着药进来时,乾隆正在看一本弹劾折子,弹劾的对象是新任河道总督,说他贪墨修堤银子,折子里连账目明细都附上了,看得出是花了功夫的。

他批了几个字,把折子合上,抬眼看见她手里的药碗,下意识皱了一下眉,他不是真的嫌苦,是每次她端着药进来,他都会故意皱一下眉,然后等着她掏粽糖。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

她站在他旁边,没有把碗递给他,也没有舀起勺子送到他嘴边,而是把碗搁在御案上,自己转身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他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今天没动作,终于抬起头来,“雪梨羹呢?”。

“在这儿。”她指了指桌上的碗。

“不喂?”

“常太医说你的咳疾已经好了,不用我再喂了。”

“朕觉得还没好。”

“你昨天自己还说好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差点被呛到,瞪着他看了半天,发现他说这话时理直气壮,好像“病好了又复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这个人怎么越老越像小孩,以前都是你惯着我,现在倒成我惯着你了。”

他微微勾唇,,神色从容地回了句,“偶尔。”

......

秋意越来越深,夜里风寒得透骨。

这日乾隆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已是子时三刻,小路子来请安,说格格一个时辰前就来了,坐在偏殿等着,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他推门走进偏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纱灯,她蜷在临窗大炕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身上盖着她那件鹅黄斗篷,身子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乾隆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巴微微张着,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额前碎发散落几缕,搭在鼻尖。

炕几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在炕边坐下,伸手想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小燕子忽然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鼻翼轻轻翕动,然后顺势抱住了他的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弘历,你身上有龙涎香。我一闻就知道了。”

她闭着眼睛在空气中嗅了嗅,像一只靠气味辨认方向的幼兽,嘴角弯起一道迷迷糊糊的弧度。

“批完折子了?今天有没有人骂你?户部尚书有没有哭穷?礼部有没有提科尔沁?”

“都批完了。没人骂朕,户部今天没哭穷,礼部也没提科尔沁。”他一一回答,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醒她。

“嗯。”她把脸往他手心又蹭了蹭,声音越来越含混,“那你也快睡,你都好几天没睡够三个时辰了,你每次都以为我不知道,我其实都知道,你骗不了我。”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了朝廷之事熬到深夜,不知道他怕她担心所以每次都让小路子把药渣藏起来,不知道他每次说“朕不累”的时候其实连手指都不想动。

可她什么都知道。

她把身子往炕里挪了挪,给他空出一块地方,拍了拍身边那个软枕,声音缱绻:“太晚了,别回养心殿正殿了,就在这里睡吧,反正这地方也够大。”

她一个“睡”字说得软软的,早已褪去父女之间该有的分寸,只剩下两颗心之间那片不必设防的领地。

他便和衣在她身边躺下,她顺势滚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然后舒了一口气,仿佛一整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

像是在哄小猫般,温柔的眼神能滴出水来。

窗外秋风敲着窗纸,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他闭上眼睛,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小路子在殿外值夜,等到偏殿里再也没有说话声,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想给皇上添件被子。

掀开暖阁帘子一角,他看见皇上和衣侧躺在炕沿上,格格蜷在他怀里,脸埋在皇上胸口,皇上的手搭在她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两个人睡得很沉,连他进来添被子都没醒。

小路子把被子轻轻盖在他们身上,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对门外的小太监说:“今晚谁也别进去,天塌了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月光从窗缝渗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像是梦里还在跟他讨价还价,赢了一场。

小燕子是被一阵极轻极有节奏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更鼓,不是鸟叫,是心跳。

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枕的不是枕头,而是一个人的胸膛。

明黄寝衣,领口微敞,她的脸正贴在领口上方那片皮肤上,能清晰地听见脉搏跳动。

小燕子睡眼惺忪,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自己来偏殿找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然后他来了,然后她好像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枕头,然后......她猛地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

乾隆早就醒了。

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拿着昨晚没看完的那本折子,正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晨光悠闲地翻页。

“朕还以为你这个小懒猫要睡到午时。”

小燕子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好没流口水,又摸了摸头发,乱得像鸟窝。

她想坐起来却被他搭在腰间的手轻轻按了回去。

“别动。还早。朕今日不用早朝,可以多躺一会儿。”

“你免了早朝?”她惊讶地看着他。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几乎没有主动免过早朝,除非病得起不来。

或者,像今天这样,因为昨晚她睡在这里,不想惊醒她。

“反正今日也没有急事要奏。”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一旁,低头看她,她正抬着头,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相遇。

晨光从她背后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刚被露水洗过的琥珀。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撮翘起的碎发压下去,压完那撮头发又弹起来,再压,再弹。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和你的脾气一样倔~”。

“弘历,你说什么呢!!”她气鼓鼓地拍开了他的手。

“朕夸你可爱。”

“你当我傻啊!!”小燕子白了他一眼,继续道:“我要回漱芳斋,紫薇肯定急坏了,昨晚我没回去,她会担心的。”

“朕让小路子去传过了,说你昨夜在养心殿偏殿歇下了,紫薇回话说知道了,让你多睡一会儿。”

他把那撮翘起的碎发再次压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反抗,碎发乖乖地躺在她额头上。

她从他身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低头看他。

他躺在炕上,头发散在枕边,阳光从她身后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慵懒笑意。

她忽然低下头,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弘历,今天又是爱我的一天呐~”

他把手从她腰间移开,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清晨第一声钟鸣,“朕想让你永远都待在朕的身边。”

她偏过头,让阳光替他遮住眼眶里悄然浮起的水光。

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他的睫毛,又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在。”

乾隆笑了,那笑容比朝阳还要明亮,此刻他的心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谢谢你,弘历。”小燕子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小燕子看向他,眼中带着无比的真诚。

乾隆心中一动,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傻丫头,对你好,是朕这辈子最愿意做的事。”

窗外秋阳正好,又是一个甜蜜幸福的清晨。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阴霾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