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因为用心。”
“不是用心,”小燕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却又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笃定,“是他在把他的日子分给我,他每天批折子,我每天在他身边待着,他不是在宠我,像是在和我过日子,以前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轰轰烈烈的,要翻墙私奔,要浪迹天涯,可他不是,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我把他的龙袍当被子盖,把他的御案当枕头趴,把他批折子的时间分给我一半,他很少说什么山盟海誓,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那四个字。”
紫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想起她刚进宫时的模样,那时候她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爱一个人就轰轰烈烈地爱,恨一个人就咬牙切齿地恨。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手里攥着一根不值钱的素银簪子,脸上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失去和重逢之后才会有的宁静。
“小燕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朵终于开了的花,以前你是花骨朵,好看是好看,但总让人担心风一吹就散了,现在你开了——不是为别人开的,是为你自己开的,皇阿玛看你的眼神,和他看任何人的都不一样,但他不是光照着你,他是把土壤、雨水和日光都分给你,让你自己慢慢长。”
小燕子低下头,嘴角弯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簪头那只小燕子。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养心殿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今天傍晚他给她画眉时说的话——“朕的余生,每一天都给你画眉。”
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袖子里蹭。
忽然之间,她很想去找他,告诉他,她的余生,每一天都陪在你身边。
不是作为格格,不是作为妃嫔,是作为小燕子,他一个人的小燕子。
......
连着下了三日的秋雨终于停了。
御花园的石径被雨水洗得发亮,银杏叶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絮上。
这几天难得的清净,或许是乾隆刚刚回绝了科尔沁部的原因,也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乾隆和小燕子也像是陷入了暧昧期般甜蜜黏人,每天都要见面,因为紫薇和小燕子同住漱芳斋,诸多不便,所以小燕子去乾隆宫和养心殿居多。
今年的新茶下来了。
小燕子到乾清宫时小路子已经备好了茶,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茶具是乾隆常用的那套青花,茶壶放在炭炉上温着,热气袅袅,他坐到御案前,习惯性地把手伸向右边的位置——那里每天都会有一只青瓷杯,是乾隆的专用。
她的茶盏是一只普通的白瓷杯,和那套青花完全不搭,小燕子不爱喝龙井,嫌苦,每次他喝茶她都只喝白水,今天她忽然伸手从他茶壶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皱起整张脸。
“果然,还是好苦。”
他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被逗笑了。
“你呀~”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起身,从身后的多宝格上取下一只小瓷罐,打开盖子,往她杯子里舀了小半勺蜂蜜,用茶匙搅匀,推回她面前。
“呐,再尝尝。”
她又抿了一口,眉毛从打结变成舒展,“嗯,现在好喝了,虽然还是稍稍有点苦,但比之前还是甜多了,比御膳房煮的雪梨羹还要好喝一点”。
她端着那杯被他加了蜂蜜的龙井,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喝东西爱放蜂蜜?”
“你每次喝完雪梨羹都要再喝一杯蜂蜜水,朕看了一个秋天。”乾隆说完低头批折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燕子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那杯变甜的龙井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就偷偷看他一眼。
他心里有一个专门存放她习惯的角落,她喝东西爱放蜂蜜、吃菜偏甜、写字时喜欢把纸斜着放、睡觉时要把被子裹成蚕茧。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可他知道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把自己的白瓷杯推到他的手边,杯沿还留着她刚才抿过的一点淡淡唇印。
“弘历,你也尝一口我的。”
他把她的杯子端起来,在她抿过的地方轻轻含住杯沿,茶汤滑过喉间时,他忽然觉得,蜂蜜的甜是她的,龙井的回甘却像此刻心口发痒的触觉。
“嗯,这杯更好喝。”
她歪头看茶杯,“是不是蜂蜜放多了?”整个身子还凑近了些。
“不是。”乾隆否认道,他把杯子放回她手边,指尖在杯沿她的唇痕处停了半秒,声音温柔,“是这里。”
话音刚落,他便突然倾身,用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唇,“有只小蜜蜂偷喝了朕的茶,现在该还回来了。”
蜂蜜的甜味还在,龙井的微苦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清极浅的回甘。
蜻蜓点水的吻落下来时,她睫毛颤了颤。1
甜甜的,初恋的感觉
青花杯与白瓷杯在御案上轻轻相撞,发出细小的"叮"声,像茶水终于寻到了另一片涟漪。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打破了此刻的暧昧。
"嗯,现在这杯整个儿都甜了。”他退开些距离,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笑声朗朗。
她抿着嘴看他,又去看桌上那只青花杯。
乾隆把自己那只拿起来,杯沿朝着她刚刚碰过的地方,慢慢喝完剩下的茶,放下时眼睛亮晶晶的,"朕知道了,甜的不是茶,甜的是你。"
闻言,小燕子害羞极了,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大口。
好像真的似他说的那般,明明是一样的茶,可咽下去的时候,喉间真的泛起一层从未有过的、黏稠的甜。
乾隆把她杯子拿过去,又在她刚抿过的地方喝了一口,然后认认真真点头道:"嗯,比刚才更甜了。
"胡言乱语。"小燕子小声道。
他把两只杯子并排摆好,青花的挨着白的,像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肩膀,"朕申请再来一次。"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稍稍侧过去一点。
他低头,这次落在她嘴角,比蜻蜓还轻,却比蜜还久。
等她睁开眼,他已经在喝第三口茶了,指着杯沿笑:"看,这里有个小月亮。"
那是她方才抿出的唇印。
“朕希望朕的小燕子每天都能像今日这般陪朕喝茶,很甜,朕很喜欢。”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声音暗哑,魅惑人心。
窗外雨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那青花杯和白瓷杯的影子投在御案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谁的。
从此以后每天午后小路子备茶时都会多备一只白瓷杯,再配一小碟蜂蜜。
......
科尔沁使臣离京后的第七日,京城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寒潮。
一夜之间,养心殿外的老银杏落了大半的叶子,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乾隆就是在这一天开始咳嗽的,起初只是偶尔清清嗓子,小路子递了盏温水便缓过去了,后来越咳越厉害,养心殿议事时竟咳到中途断了话头,满殿大臣面面相觑,还是福伦率先跪安,说皇上保重龙体,有事容后再议。
散朝后常寿被火速传进养心殿,诊了脉,说是秋燥伤肺,加上近日操劳,风邪趁虚而入,需要静养数日。
“开几服祛风散寒的方子。”乾隆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帕子掩在唇边又闷咳了两声。
常寿应声退下,不敢说这“风邪”再拖下去只怕要转成咳喘。
养心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小路子轻手轻脚给炭盆添炭。
乾隆看着窗外萧瑟的秋色,忽然想起若是他没有重生,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便已经不在宫中了,如今她还在。
他咳嗽时从不让她靠近,怕她听见担忧,也怕传染给她。
翌日清晨,常太医一大早就来漱芳斋请安——不是给她请安,是来特意寻她的。
“皇上今早咳疾又犯了,不算重,但我瞧着有愈发严重的趋势。”
常寿站在漱芳斋正厅里,手里提着药箱,脸上是那种“我劝过皇上别熬夜批折子但他不听”的无奈表情。
小燕子正在梳头,听到这句话直接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拍,起身就要往外走。
“格格莫急。”常寿连忙拦下她,“格格莫急,我就是因为此时来寻格格的,您先容我把话说完,臣已经给皇上开了药方,格格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是臣研究的特效药,将它……”
他话还没说完,小燕子已经一脸怀疑地接过药包,问道:“常太医,你不会是想让我偷偷往他的碗里掺药吧?”
“格格聪慧。”常寿面不改色地拱手回道,说完拎起药箱便告辞,背影里全是“反正交给你了我可不管了”的意味。
看着常寿急匆匆跑路的背影,小燕子一脸无语,“这老头,坏得很。”
进宫后,她大伤小伤就没断过,因此和常寿的关系也极好,平日里倒也没那么多的尊卑礼节,打趣惯了。
......
午膳时分,小燕子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川贝雪梨羹站在养心殿门口,小路子替她通报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力压低的咳嗽声。
羹还是那碗羹,羹色莹白,川贝的微苦被雪梨的清甜裹得很好。她推门进去,他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
走近了一看——是他咳血染红的帕子,来不及扔进炭盆,只草草塞在靠枕底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却硬撑着没有掉泪,只是把碗搁在桌上,说:“皇阿玛,您怎么不告诉我?”
“小事,常寿说只是风邪。”他哑着嗓子安慰她,伸手想去拿那方帕子,不让她看。
她却抢先一步按住他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托盘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羹,又抬头望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角,像是在质问,又不完全是质问。
她端着碗走到他身边,舀了一勺,吹凉,送到他嘴边。
“张嘴。”
“里面放了药。”乾隆肯定道。
“这不是药,这是雪梨羹。”
“雪梨羹里放了药。朕闻得出来,常寿的方子里有一味防风,味道很冲,你熬了这么久还是没盖住。”乾隆挑眉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洋洋得意,一副什么都瞒不过朕的眼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