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苑马场回来后,京城下了一场绵密的秋雨。
雨从卯时开始落,打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声音细碎而均匀,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乾隆难得没有早朝——不是休朝,是他把折子全搬到了暖阁里批。
小燕子进来时,乾隆正靠在暖阁的临窗大炕上看折子。炕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奏章,炕几对面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她的位置,今天被他换成了一只软垫,垫子上铺着她上次落在这里的鹅黄斗篷。
她并没有立刻去坐那只明显为她准备的软垫,凑近他,歪头看他批折子。
他批折子的样子很专注,眉心微蹙,朱笔悬在纸上停片刻才落一笔,她以前以为批折子就是写“知道了”三个字,后来才发现他每本折子都写得不一样——有的写很长一段,有的只圈几个字,有的干脆打回去重写。
“弘历,为什么同是言官折子,有人要费那么多笔墨,有人只圈一个“否”字就完事?”小燕子不解的问道。
乾隆笑道:“认真写折子的人,朕便认真回;敷衍了事的人,朕只回一个字,已经是看在祖制的份上了。”
“那你怎么分得清谁认真谁不认真?”
“看字数,看用词,真心为国事的,条分缕析,有理有据;只想弹劾人的,满篇帽子,一句实在话没有。”他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递给她,“你看看这本,能看出什么。”
“我能看吗?”
“都是些不重要的折子,没什么能不能的。”
她接过来翻开,满篇之乎者也,看了两行就开始头晕。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扔回去,而是认认真真地一行一行往下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点着,抬头问他。
他一一答了,她读到最后一行,忽然说:“这个人写了这么多字,其实就说了一件事——他觉得你驳了科尔沁的求亲,会影响满蒙关系,可是他没有提出任何解决的办法,只是在骂你,这就是你说的‘满篇帽子’对不对?”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意外。她从前连奏折和话本都分不清,现在能从满篇官话里读出重点了。
不是他教的,是他批折子时她坐在旁边练字,日复一日地听他说“这个人在骂朕”,慢慢就学会了分辨骂人的和做事的。
“朕的小丫头就是聪慧,一点就透。”
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本折子抽回来,搁在一旁,然后从炕几下层拿出一只棋盒,放在她面前。
“今天不练字了。朕教你下棋。”
她打开棋盒,里面是两色棋子,黑的是墨玉,白的是暖玉,触手生温,她好奇地捏起一颗白子在指尖对着光看,透亮得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围棋?我不会。紫薇教过我,我下不过她,她就不教了。”
“不教围棋。围棋太费脑子。”
他把棋盘铺在炕桌上,棋盘不是她见过的那种纵横十九道的格子,而是一张白绢,上面只画了一个圆,圆心里一个点,圆周上均匀分布着十二个点,像一朵只有轮廓的花,他一边往棋盘上摆棋子,一边开口道:“这叫“手谈”,是古代隐士玩的一种简易棋戏,只用十二子,围在圆上,黑白交替落子,谁能连成三子一线谁就赢。比围棋简单,但也讲究布局,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这么简单啊,你等着,让你看看我的厉害。”小燕子听懂规则后摩拳擦掌,抓起一把白子跃跃欲试。
“好,朕等着看~”乾隆宠溺道。
第一局她便输了,因为只顾着堵他的路,忘了自己也要连成三子;第二局她又输了,因为记住了要连三子,却忘了他也在连;第三局她索性不按规则走了,把自己剩下的子一股脑推到他面前,“这些子送给你,你帮我下。”
乾隆捏起她送过来的那颗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落子无悔。你给了朕,就不许要回去。”
他在说棋子,亦在说她的爱。
“谁要回去了,我送你的。”
他把她送的那些子一字排开放在棋盘中央。她没有去拿新棋,而是把自己剩下的几颗白子贴着他的黑子放下去,黑子走到哪里,白子就跟到哪里,像一只追着乌云跑的燕子。
“你这样下棋,是赢不了的。”
“谁要赢了。”
她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围棋也好,手谈也好,都是为了赢对方的子,可是弘历,我不想赢你的子,对我来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谁赢谁输有什么关系,我不跟你下,我跟你走,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这样谁都赢不了,也谁都输不了。”
小燕子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看向他的眼眸是熠熠生辉的光。
他捏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总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会让人不知不觉沉溺在她的好里。
他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她说她要跟着他。
窗外秋雨绵绵密密地敲着瓦当,殿内檀香阵阵,他和她四目相对。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臣子曾感叹帝王是孤家寡人、永远不能与人平局,他从不在意这句话,因为在他看来,棋盘上只有输赢,平局不过是输得慢些。
可此刻他攥着那颗被她一路追着贴过来的棋子,忽然觉得平局也是天下最珍贵的词,她是唯一一个不想赢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他不想赢的人。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小燕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乾隆这才回神,“好看。”
“是吗?那你觉得我今日有哪里和平日不一样?”
“......”乾隆哑口无言。
这死亡问题也是轮到他了。
“更好看。”
“哪里更好看?”
乾隆看着她,脑子里在疯狂思考着,只是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劲,“你这眉......”
“你发现啦?怎么样?是不是也不错?今日是我自己画的眉哦,我的技术还不错吧。”
两条眉画得粗粗细细、弯弯直直,像两条吵架的毛毛虫趴在眼睛上面。
“远看像关公,近看像张飞。”
她气得抓起一旁的就往他身上扔,他侧身躲开,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拉到怀里。
“朕给你画。”1
好甜,能不能再腻歪点儿,来个初吻,哈哈
他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正对着窗外的夕光。
“睁着。”
小燕子下意识想闭眼,却听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她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睫毛在夕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奏折时完全不一样,看奏折是审视的、锐利的,看她的时候却是柔软的,像在看一件需要用一辈子慢慢描摹的东西。
笔落在她眉骨上,力道轻得像是被羽毛尖儿扫过。
他画眉不像明月那样熟练利落,每一笔都极慢,慢到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笔杆传到她的皮肤上,画左边眉时微微偏头,画右边眉时换了个角度,两道眉画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
“你画得好慢。”她忍不住开口,脸颊有些发烫。
“画眉本就是慢功夫。”他没有停笔,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眉说话,“朕批折子可以快,因为那都是别人的事。给你画眉是朕自己的事,朕的事,不急。”
她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她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不是朝堂上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是发自心底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她见过他很多种笑,对大臣的从容浅笑,对老佛爷的恭谨微笑,对妃嫔的客气淡笑。
可这样笑,像做了一件比批完十本折子都更有成就感的事。
“画好了。”他搁下笔,拉开距离端详着她,然后用拇指在她眉尾轻轻蹭了一下,蹭掉那一点多余的黛色。
他的指腹蹭过她眉尾时不小心碰到她的眼睑,她的睫毛在他指腹上扑簌簌扫了一下。
两个人都愣了愣。他的手停在她脸颊边,她的呼吸落在他手腕内侧。
“弘历。”她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以后每天……都给我画眉好不好?”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却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很低的话:“朕的余生,每一天都给你画眉。”
“你这也很像两条毛毛虫。”小燕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给出了最后的评价。
乾隆笑出了声,看着铜镜里被他描得平平整整的远山眉,“朕第一次画眉,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你若嫌弃,朕明天给你画柳叶眉。”
“你还知道柳叶眉?”
“现学现卖。”
小燕子白了他一眼。
乾隆抱着她,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小燕子喜欢他画的眉,不是因为画得有多好,是因为他托起她下巴时那份小心翼翼,像托着一件值得用一辈子描摹的珍宝。
画完眉那天晚上,小燕子回到漱芳斋,破天荒地没有缠着紫薇说话,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攥着根素银簪子翻来覆去地看,簪头那只小燕子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银光。
紫薇从里间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便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小燕子把簪子贴在脸颊上,声音有些飘,“紫薇,你有没有试过,就是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光是看着他批折子,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紫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小燕子继续说下去,也不等紫薇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批折子,我就在旁边练字,我的字比起他的一点也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他从来不嫌,我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斗篷,他还在批折子,我问他你怎么不叫醒我,他说‘你睡你的,朕批朕的,这样就好。’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让人心里发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