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使臣入宫觐见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这一日天还没亮,内务府的太监便已在乾清宫正殿进进出出,搬桌椅、铺锦毯、悬宫灯,忙得脚不点地。
满蒙联姻是大事,科尔沁又是从太祖时期便与爱新觉罗家世代通婚的铁帽子部落,此番老王爷的长子巴图亲至,礼部不敢有半分怠慢,排场比照亲王规格,宴席设在乾清宫正殿,满汉全席排开六十桌,八旗勋贵、各部亲王、蒙古王公、军机大臣悉数到场。
酉时刚过,乾清宫已是灯火璀璨、觥筹交错。
老佛爷端坐首席左侧,一身石青色团龙吉服袍,头上簪了全套点翠头面,面色比平日更显庄重。
皇后也借此机会踏出了景仁宫,虽收了凤印,但今日这等大场面她不得不出席,坐在老佛爷下首,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法令纹却怎么也遮不住,一双眼睛时不时往殿门口瞟,她在等小燕子。
令妃坐在皇后对面,一身藕荷色宫装,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今日刻意打扮得低调,不抢皇后的风头,连耳坠都只戴了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
腊梅在她身后侍立,手中捧着一盏温着的银耳羹,那是令妃特意为乾隆备下的,说皇上近日操劳,饮些银耳羹润肺。
巴图坐在蒙古王公席的首位,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典型的科尔沁草原汉子长相,此刻正端着马奶酒与身旁的福伦寒暄,目光却时不时往格格们的席位那边飘。
科尔沁老王爷在他出发时交代得清清楚楚,还珠格格年已及笄,皇上宠爱有加,若能求娶还珠格格,科尔沁与大清亲上加亲,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小燕子还没有到。
她今日在漱芳斋磨蹭了很久,紫薇帮她梳头,梳到一半,她忽然说:“紫薇,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去?”
紫薇放下梳子,看着她铜镜中那张好看的脸,轻声说:“老佛爷点名让你去,不去不行的。”
小燕子沉默了,她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分明还是那张脸,小燕子却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以前她最爱热闹,听说有宴席就第一个往桌上冲,可现在她坐在这面铜镜前,光是想到踏入乾清宫的殿门,整个人就像被人攥紧了一样难受。
她知道科尔沁的人今天也在,知道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
她什么也不怕,只怕他为了护她,再在群臣面前驳了蒙古的面子。
那他的帝位、他的圣名、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朝堂纷争,又会翻涌上来,比从前更凶猛。
“别怕,”紫薇握了握她的手,“皇阿玛在。”
“我知道他在。”小燕子站起身,挺了挺腰,“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他在。”小燕子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然后苦笑了一下。
对,她怕的不是他不在,是他在。
他越在,越护她,她便越动情。
抵达乾清宫时大多数人已经入座,小燕子跟在紫薇身后快步走进殿内,低头垂眸,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格格席位上落座,没有像从前那样东张西望、叽叽喳喳。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那是孙嬷嬷用膝盖上的茧和无数个不眠夜换来的。
可熟悉她的人看得出来,这不是她。
真正的她被关在一个叫“规矩”的壳子里,偶尔从那双大眼睛里往外张望一下,又很快缩回去。
从她进殿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抬眼看蒙古使臣的席位,也没有抬头看他。
可她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从御案的方向越过满殿人群,落在她身上,温沉地、稳稳地压住了她周身的寒意。
巴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她身后的紫薇,又移向其他格格——似乎在辨认哪一个是“还珠格格”。
片刻,他站起身,端着马奶酒走到御案前,行蒙古礼,朗声道:“臣巴图,代父汗恭请皇上圣安!此番来朝,父汗有一心愿,恳请皇上恩准。”
满殿渐渐静了下来。
“老王爷请讲。”乾隆含笑示意他起身。
“父汗听闻,宫中有一位还珠格格。”巴图直接且坦荡,草原人说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聪慧贤淑,名满京城,科尔沁愿与天朝亲上加亲,求娶还珠格格为臣之妻,臣以科尔沁草原为聘,以家族世代忠诚为诺,恳请皇上成全!”
满殿哗然。
宾客交头接耳,声音嗡嗡作响。
蒙古亲王求娶格格不是新鲜事,皇室格格嫁去科尔沁的历代都有,公主、郡主、格格,嫁了一茬又一茬,满蒙联姻本就是在牌桌上谈筹码、谈交换。
可求娶还珠格格......
这个刚刚被言官弹劾过“有损帝德”的还珠格格,这个连中秋宴上皇后公然提议远嫁都被驳回来的还珠格格。
科尔沁偏偏挑了最难啃的骨头。
皇后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幸灾乐祸的冷笑。
令妃没有笑,只是端起酒杯,以袖掩口,浅浅抿了一口,谁也看不清她袖后的表情。
老佛爷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乾隆。
小燕子低着头,筷子搁在碗上,一口没动,她听见巴图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胸口,她不是怕嫁去蒙古——草原多好,天高地阔,骑马放羊,比这四面高墙自由一百倍。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坐在龙椅上、此刻正在被所有人注视、等着他回答的人。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酒盏缓缓放下,环顾满殿宗亲,目光从皇后脸上掠过,从令妃脸上掠过,从愉妃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巴图那张真诚坦荡的脸上。
“科尔沁的好意,朕心领了。”乾隆开口,声音沉稳,面上看不出任何不悦,“只是——还珠格格,朕早有安排,她的婚事,待朕百年之后再议。”
这话一落地,满殿死寂。
早有安排?什么安排?为什么不现在说?
巴图听完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皇上的意思很明显,这道婚事,朕不答应,也无需给你理由。
皇后的嘴角僵住了。
令妃放下酒杯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愉妃将佛珠捻得飞快。
宗亲们面面相觑,想说话却不敢开口。
唯独老佛爷没有动,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刮了刮碗盖,什么也没说。
小燕子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桌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她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朕早有安排。”
他是真的有安排,还是在替她挡箭?她不敢想,她怕再想下去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
宴散后,小燕子几乎是逃出了乾清宫。
紫薇在后面追她,叫了好几声她都不应。
小燕子走得极快,脚步却极乱,拐过御花园的假山时绊了一跤,摔在青石小径上,爬起来继续走,一直走到没有人、没有灯的月影下才蹲下身,把脸埋进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
她和永琪是因为“不合适”告终,这段当然更不合适。
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紫薇在后面追了好几条宫道,最后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找到她——蹲在月亮照不到的阴影里,把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燕子……”紫薇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早有安排’,”小燕子抬起脸,满脸是泪,嘴角却在拼命往上弯,“紫薇,他知不知道这句话传出去,言官又要弹劾他?那个什么科尔沁部会不会觉得大清皇帝看不起他们?他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他傻不傻啊。”
紫薇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世上大概只有小燕子,会在被一个帝王当众护住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担心他扛得太多。
“你笑什么?”小燕子瞪她。
“我笑你,”紫薇拿帕子替她擦脸上的泪,“嘴上骂他傻,心里比谁都心疼他。”
小燕子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是心疼。心疼得不行。”
远处的乾隆负手而立,望着漱芳斋的方向,望了很久。
小路子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今儿夜里凉,您还是回养心殿吧。”
“她哭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小路子不敢接话。
“朕今日当众驳了科尔沁,明日言官会接着弹劾,后日,愉妃大概又要去找内务府翻格格的起居注。”
他顿了顿,转过身走下城楼,脚步稳稳的,“让他们来,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想把朕的小燕子从朕身边撕走。”
翌日,满宫都在传一句话。
不是蒙古求娶——是皇上那句“朕早有安排”。
慈宁宫的宫女在廊下咬耳朵,说老佛爷昨晚回去后一个人在佛堂待到半夜,桂嬷嬷送了两次茶都只搁在门外。
御膳房的太监说,小路子今早去传话,让把养心殿的参汤换成安神汤,皇上也一夜没睡。
连永和宫的愉妃都破天荒地没有找内务府查起居注,只是把佛珠捻了又捻,最后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本宫当年若是没那么执着,永琪会不会好过些。”
景仁宫的皇后一个人对着铜镜卸妆,卸到一半忽然停手,对着镜子里那个法令纹深刻的、面容枯槁的女人呆呆看了半晌,问容嬷嬷:“你说皇上昨日拒了蒙古世子,和当初为了小燕子跟本宫翻脸,用的是不是同一个理由。”
容嬷嬷不知该答什么,皇后便不再问了。
然而不管旁人怎么议论,当事人却像没事人一样。
科尔沁部本就是来求娶的,被乾隆拒了之后也就没有什么待下去的理由了,只是象征性地待了几日便找借口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