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科尔沁部的使者抵达京城。
来的既不是寻常信使,也不是受宠的官员,是科尔沁老王爷的长子巴图,身份高贵,此行打的是“代父入京恭贺圣安”的名号,不仅带了数十匹上等骏马作为贡礼,还携带了一封老王爷亲笔所书的书信。
信送到军机处时,傅恒拆阅后便知此事不简单。
老王爷在信中先是贺天朝国泰民安,随后话锋一转,写道:“闻宫中还珠格格聪慧贤淑,臣心向往之,恳请皇帝恩准,接格格入科尔沁为媳。”
傅恒将信原封不动呈到养心殿。
乾隆展开信,不疾不徐地从头读到尾,面带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完后将信随手搁在桌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字:“撇开。”
傅恒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撇开。”
乾隆抬眸,勾唇道:“不是驳,是放开,不理会,科尔沁的事,朕自有分寸。”
可这封信的内容却没有因为乾隆的“撇开”而销声匿迹。
老王爷的使者未入京时,永和宫里愉妃便已经收到了消息。
事情到这一步,按她的初衷,应当继续暗中推波助澜,让老佛爷知道此事的分量。
然而她还没动,隔壁的延禧宫先动了手。
令妃只是让腊梅在慈宁宫送点心时随口说了一句“听说科尔沁来人了,想求娶咱们宫里的格格呢”。
只这一句,便足以让桂嬷嬷竖起耳朵。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老佛爷正在礼佛,她起身,接过桂嬷嬷递来的科尔沁书信抄件,草草看了几行,脸色阴晴不定。
满蒙联姻是大清的祖制,科尔沁更是从太祖时期便与爱新觉罗家联姻不断的铁帽子部落。
如今人家主动遣使求娶,于大清而言也算得上是喜事一件。
她若是直接驳了,等于拂了科尔沁的脸面。
“后天接见蒙古使臣,家宴上,让还珠格格也来。”老佛爷吩咐。
桂嬷嬷应声退下。
漱芳斋里,小燕子和紫薇正在练字。桂嬷嬷传完话便走了。小燕子望着紫薇,勉强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
紫薇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双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知道小燕子不怕嫁人,她怕的是不得不离开他,又或者说,她怕的不是离开本身,而是——他会为了留下她,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
接见蒙古使臣的前一日,紫禁城落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大雨从午时下到傍晚,御花园的石径被浇得水光潋滟,慈宁宫前的两株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整夜。
到了晚间雨势稍歇,整个皇宫沉浸在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氛围里。
老佛爷心中已有计较,只是尚未开口,桂嬷嬷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都忍了回去。
而在延禧宫,令妃难得心情不错,她坐在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忽然对腊梅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科尔沁的人明天就到正殿了,这一次,本宫要看看,皇上还能怎么挡。”
腊梅不解:“娘娘,求娶之事未必能成,皇上之前连言官的折子都驳了,科尔沁的面子……皇上未必会给。”
“本宫知道。”令妃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开浮叶,“本宫要的,不是让她嫁去科尔沁,本宫要的,是让皇上当着宗亲的面拒绝科尔沁。”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跟宗亲们说,为了还珠格格,大清可以不要满蒙联姻,你猜老佛爷会怎么想?宗亲们会怎么想?”
腊梅恍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科尔沁只是一个由头,是捅破窗户纸的那根针。
这道题乾隆无论如何解都会引火烧身。
接受求婚,便失去了小燕子。
拒绝求婚,便得罪科尔沁和宗亲,同时坐实他“对还珠格格有不伦之恋”的流言。
令妃好整以暇地看着窗外的雨,不疾不徐地叹了口气,“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够久了。”
永和宫里,愉妃的心却并不如令妃那般从容,自从永琪封王出宫,她原以为日子便可以在佛法中安稳度过,然而今日她向内务府打听蒙古求娶之事的最新进展时,却听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声音。
“额娘,收手吧。”
永琪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永和宫门口,没有穿朝服,一身浅黄色的锦袍,额间还沾着雨珠。
他看着愉妃,目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额娘,您觉得这样能让我高兴吗?”永琪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分明,“还是您觉得,只要她走了,我就会回到从前?”
愉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是”。
佛珠在她手心里硌得生疼。
“额娘,我不会回去了。不管她是留在皇阿玛身边,还是嫁到天边。”永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夜晚,独自睡着,像从前那般。”
愉妃手心里的佛珠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永琪弯腰捡起那串佛珠,轻轻放回母亲手中,然后后退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跪安礼。
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雨后的石阶湿漉漉地映着将熄的宫灯,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却让愉妃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小燕子刚入宫那会儿,永琪多高兴啊,她以为那只是少年的一时兴起,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得那么没有保留。
科尔沁求娶还珠格格的消息终于在一个傍晚传遍了整座紫禁城。
宫女们在廊下交头接耳,太监们在倒夜香时压低嗓门嘀咕。
宗室福晋们进宫请安时,也不忘在老佛爷面前旁敲侧击:“还珠格格年纪也不小了,科尔沁那边诚意十足,这可是门好亲事啊。”
老佛爷只是喝茶,没有接话。
流言的野火,从延禧宫烧到永和宫,从内务府烧到慈宁宫,从言官的折子烧到蒙古的使者。
而在这漫天的野火中间,小燕子和乾隆站在各自的窗口,望着同一片湿漉漉的夜色。
乾隆在养心殿里踱步到深夜。窗外的雨停了,他又走回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枚与她一对的龙纹玉佩,将它在掌心里握了片刻,然后大步流星推门而出。漱芳斋里,小燕子也在窗前坐着。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她今天穿的是他最喜欢的那身旗装,不知道为什么想穿它,也许是因为,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为他穿上。
乾隆在漱芳斋门外停住脚步,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隔着那道薄薄的木门,站了很久很久。
他还是不想让她为难,她明天将面对的是老佛爷与蒙古使臣,如果今夜他再闯进去,只会让她更加心乱如麻,可他实在放不下,他微微垂眸,抬起手,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两下,不是让人开门的叩法,只是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门那头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极轻极轻的回叩。
两下。
皇上也在,皇阿玛也在,弘历也在。
风穿过宫道,将雨后落叶的清苦气息一丝一丝送来。
他转身离去,没有惊扰任何人,只留下一道被露水沾湿的足迹。
而当脚步渐远,门却终于掀开一条缝,探出一双眼睛,是小燕子微红的眼眶,望着夜色里那道渐渐模糊的明黄,直到再也看不见。
明天,就是家宴。明天,一切都将摊在阳光下。
她转身回到屋内,将胸前的龙纹玉佩解下握在手心,贴在心口,那玉温温的,像残留着他指间的温度。
小燕子忽然想起她两年前初进宫时,他笑着对她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朕心爱的还珠格格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句父爱的承诺。
现在才明白,那是一句预言。
而明天,将是这句预言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