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漱芳斋宫门时,乾隆停了一步,回头望去。檐角那只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伶仃作响,那是小燕子刚入宫时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那时候说,风铃响起来像大杂院门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听着就高兴。
他很想让这串风铃永远响下去,可真要把她推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她与自己并肩站在一起,她又将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这一夜,养心殿的烛火直到四更才熄。
小燕子坐在漱芳斋窗前,望着远处那盏摇曳的灯火。
两个人隔着一重重宫墙,各自揣着同一道题——要如何继续走下去?
......
景仁宫的宫门已经紧闭数日,宫里却没有因为皇后的倒台而变得清净。
相反,少了中宫坐镇,各处的暗流反而更加跌宕。
令妃表面按兵不动,私下里却让腊梅暗中留意各宫动静;愉妃闷在永和宫里捻佛珠捻得又快又急,每次想到永琪那夜的话,都觉得胸口一阵堵;而杨文焕等言官虽在养心殿碰了壁,却没有完全死心,仍在等待下一次联名上奏的时机。
小燕子在这些天变得异常沉默。
紫薇几次想引她说说话,她都只是笑笑,然后低头继续练字。
她的字已经练得很好了——甚至能写出一整首不打颤的《关雎》。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写完一张就得意洋洋地举到紫薇面前炫耀,她只是静静地写,写完搁笔,将纸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是同一句话——“皇阿玛,对不起。”
这天傍晚,乾隆忽然来了。
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带侍卫,只身一人走进漱芳斋。
紫薇正在院子里和明月说话,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他挥了挥手,径直往里走。
小燕子在书房里,正对着新写好的一张字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竟有片刻都忘了开口。
“朕今日来,是想带你去个地方。”乾隆先开了口。
“去哪里?”
他没有答,只是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牵着她,从漱芳斋侧门出去,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御花园那条临水小径,最后停在钦安殿下。
那是他们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紫禁城的最高处,可以俯瞰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和更远处人间的万家灯火。
“上次在这里,朕跟你说过——这宫里,朕的春光,只剩你了。”乾隆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你还记得吗?”
“记得。”
“朕今天想告诉你另一件事。”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夜风拂起他的衣袂,他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有笃定,有痛楚,有恳求,还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朕今日散朝后,又驳了一道折子,杨文焕联合十二名言官联名上书,弹劾朕‘因私情而乱国体’,朕当殿将折子摔在了地上。”
小燕子睫毛一颤,手指不由自主地缩紧。
“朕说给他们听——朕可以不当这个皇帝。”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朕绝不会让她离开朕。”
“您疯了!”小燕子猛地甩开手,踉跄退后两步,眼圈瞬间就红了,“皇阿玛,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您是皇上啊!怎么能为了我和天下人为敌?”
“朕不怕和天下为敌。”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少许,又立即被他压了下去,变成一种低沉的、颤动的陈述,“朕只怕你不在。”
小燕子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她忽然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不是格格向皇阿玛行礼的那个跪法——她是整个人都垮下去,双手撑着冰凉的石砖,额头抵着手背,肩膀一抖一抖地,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燕子。
“弘历。”她的声音闷在手背上,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放我走吧。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和全天下为敌。”
他站着,低头望着她抖动的肩膀。
眼前忽然与上一世的某一天重叠——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红着眼睛,声泪俱下地对他说:“皇阿玛,你对我那么好,好到我觉得我是最幸运的人,可现在你用那些话,把我所有的刺都拔掉了,留下我自己戳自己。”
那时候他没有听懂,现在他懂了。
她从来不是怕他是帝王,她怕的是,他为她把帝王做成了阶下囚。
“若天下与你只能选一个,”乾隆开口,声音低哑却平稳如大地,“朕选你。”
小燕子仰起脸,满脸泪水,望着这个在风雨中挡在她前面的帝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走不掉。
不是被他锁住了,是她自己不忍心走,她不忍心丢下这个甘愿为她与全天下为敌的人。
而他们不知道,不远处的高墙后面,一个身影无声地退进了阴影里。腊梅将方才所见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转身往延禧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流言,就在这一夜,如野火燎原。
钦安殿这一夜,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层层荡开。
小燕子那句“你放我走吧”和乾隆那句“若天下与你只能选一个,朕选你”,被腊梅原封不动地传回了延禧宫,又从延禧宫传到了永和宫,传到了慈宁宫,传到了所有等着看这场好戏的人的耳中。
......
“你听说了吗?还珠格格跪在钦安殿上跟皇上说要走,皇上说宁可不要江山也要留她在身边!”
“我听说还珠格格哭得可惨了,抱着皇上的腿求他放自己出宫,皇上就是不答应!”
“难怪皇后被她弄进了景仁宫,皇上为了她连正宫娘娘都不要了!”
......
传言经过十张嘴,已经面目全非。
真实的那一幕被解构成无数个版本,可每个版本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皇上与还珠格格的关系绝不是父女。
对宫中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舌头来说,这个结论无异于一块投入干柴堆的火星。
慈宁宫里,老佛爷手中的念珠捻得前所未有地快。
桂嬷嬷跪在一旁,将这几日各宫传得最凶的几个版本如实禀报了一遍。
老佛爷听完,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话:“那丫头主动要走?”
“是。听说是还珠格格主动跪下来求皇上放她走,说不想让皇上为她与天下为敌。”
老佛爷捻念珠的手忽然停住了。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桂嬷嬷不敢多言,只是静静侍立,她隐约懂了老佛爷此刻的沉默,不是愤怒,是一种复杂的、无法言说的触动。
那个野丫头,在众人眼中什么都不懂,却懂了一件事:她怕连累他。
而满宫嫔妃,谁又会主动对皇上开这个口?
养心殿里,乾隆批折子批到深夜。
小路子跪在案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方才他呈上了今天一天收集的各宫传话记录,念到“有宫人私下称皇上为还珠格格已失帝王体统”这一句时,乾隆握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批完了手头最后一份折子。
可小路子知道,皇上心里绝不平静。
“传朕口谕,”乾隆搁下笔,声音清冷,“各宫各院,再有妄议朕与还珠格格关系者,轻则杖责,重则打入慎刑司,此事由你亲自督办,明日一早晓谕六宫。还有——去查清楚,‘朕选她’那三个字是怎么传出去的。”
小路子浑身一凛,俯首应是,退出养心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跟在乾隆身边几十年,从未见过皇上用这种语气说过“查清楚”三个字。
那不是查一个泄密者,是要查整条暗线的源头。
而源头在哪里,他心里大概有数。
小燕子坐在漱芳斋院子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紫薇从屋里出来,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闯入围场,没有遇到皇阿玛,现在会在哪里。”小燕子抬头望天,目光有些散,“大概还在大杂院里,和柳青柳红一起卖艺,不会有人教我读书写字,也不会有人为了我禁足皇后、贬斥言官,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我,可我有时候会想——皇阿玛遇见我,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望向紫薇,“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进宫?”
“你当初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告诉皇阿玛?”紫薇问。
“我不敢。”小燕子轻声说,“我怕我一开口,就舍不得走了。”
远处忽然传来宫门落钥的声响,沉沉地回荡在宫墙之间。
两个姑娘并肩坐着,都没有再说话。
宫中的每一个夜都是这样的——有人在暗处点灯,有人在灯下落泪,有人在泪光里做出这一生最重要的决定。
今夜,小燕子还没有做出决定。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了——她舍不得他。
不是格格舍不得皇阿玛,是女人舍不得那个愿意替她挡住全世界的男人。
而这个念头,让她既甜蜜又恐惧,像含着一颗糖站在悬崖边缘。
......
慈宁宫
清晨,老佛爷做完早课,停下了捻念珠的手,忽然对着一旁的桂嬷嬷问了一句,“那丫头现在如何了?”
“回老佛爷,漱芳斋还算平静,昨晚还珠格格跪着求皇上放她离开,皇上始终不肯放手......”
老佛爷没有再说话。
桂嬷嬷跟在她身边大半辈子,从来摸不透老佛爷的心思。
可这一刻,她隐约觉得,老佛爷的沉默不是愤怒,更不是默许——是一种几乎让旁观者不忍的、复杂的触动。
老佛爷没有让桂嬷嬷继续在跟前伺候,而是独自一人留在佛堂。
她跪在蒲团上,望着慈悲的佛像,喃喃自语:“菩萨,哀家年轻时也跪过,跪的不是帝王,是一个哀家不该爱的人。”
她闭上眼,“那时候,没人替哀家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