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们弹劾皇阿玛“过分宠爱民间格格,有损帝德”,皇阿玛非但没有收敛分毫,反而连夜来告诉她“不要怕”。
这不是帝王对格格的恩宠,这是男人对心爱女子的担当。
而他永琪,连在她被愉妃羞辱时都没能说出一句维护的话。
永琪沉默着,将酒坛放下,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
“永琪。”小燕子在身后叫他。
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小燕子的声音很轻,“那段日子,我是真的开心过。”
永琪的肩膀微微耸动,他抬手拢了拢衣襟,终究还是迈出了那道门槛,消失在夜色中。出漱芳斋宫门时,永琪停下脚步,仰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中秋刚过,月亮被啃了一小口,像他这只永远补不全的少年心。
他终于明白,皇阿玛拆散他和小燕子,不是因为不爱这个儿子,而是因为太爱那个姑娘。
一个是体面的皇子福晋,一个是为她挡刀的帝王。
原来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翌日清晨,乾隆正式下旨,永琪封和硕荣亲王,赐王府一座,择日携欣荣福晋出宫建府。
这道旨意来得又急又快,连军机处的大臣们都没来得及消化。
五阿哥封王是迟早的事,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傅恒接过旨意时多看了一眼——圣旨上写的是“即日开府”,没有缓冲,没有筹备期,像是要将永琪连夜送出宫去。
消息传到景仁宫,皇后脸色铁青。
永琪封王本是好事,可乾隆在这个时间点下旨,用意不问自明,儿子大了就该出宫,这是天经地义。
那么格格大了呢?当然也该嫁出去。
可他没有提小燕子半个字。
他是要在永琪离宫这件事上堵所有人的嘴,儿子的婚事朕安排了,儿子的前程朕给了,还珠格格的去留,轮不到任何人插嘴。
这还没完。
翌日一早,漱芳斋门口来了两个太监,传的是养心殿的口谕。
孙嬷嬷和李嬷嬷被叫到院子里,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奉皇上口谕——”小路子展开黄绫,一字一句念道,“孙嬷嬷、李嬷嬷,教导格格期间言行失当,苛责过甚,责成内务府革去教导嬷嬷之职,各杖一百,即刻逐出宫去。”
二位嬷嬷脸色刷地白了,她们僵立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教导嬷嬷是内务府正儿八经派下来的,没有老佛爷的懿旨谁敢动?更何况一百大板下去,她们还有命活吗?
小路子却没给她质询的机会,挥了挥手,身后两个侍卫便上前将两位嬷嬷架了出去。
“还珠格格不必学规矩。”小路子合上圣旨,对着小燕子躬身一礼,语气里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关切,“皇上说了,格格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宫里没有人有资格把格格裁成别人。”
小燕子站在院子里,望着两位嬷嬷被架走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但她原以为是她扛不住去找他哭诉。
可她没去。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向他提起一个字。
而他还是知道了。
侍卫手中的板子落在孙李两位嬷嬷身上时,小燕子没有看,但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她低下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或许他不是今天才知道她受苦,他是一直在等。
等她亲口去求他,等她在他面前示弱。
可她没有,因为怕给他惹麻烦。
他终于等不下去了。
漱芳斋的暗线被乾隆连根拔起。
小路子带了四个太监来,将漱芳斋下等宫女太监的名单逐一核对,带到养心殿西配房审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有两个小太监直接交慎刑司,罪名是“私通延禧宫,传递漱芳斋起居消息”。
次日一早,那两个小太监便被杖毙。
消息传遍六宫,腊梅跌跌撞撞跑回延禧宫,在令妃耳边低语几句。
令妃正在喝一盏银耳羹,听到“眼线被拔”时,她只是点了点头;听到“杖毙”两个字时,她的手顿了一下,可随即又稳稳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羹汤喝完。
放下碗,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淡淡说了句:“可惜了。”
可惜那两个伶俐的小太监。也可惜这一局,好不容易布下了子,竟然这么快就被皇上掀了棋盘。
她原本算准了小燕子那倔强性子不会去向乾隆诉苦,算准了教导嬷嬷会在不知不觉中将小燕子压垮,要么压成规规矩矩的木偶,要么压到崩溃逃走。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对小燕子的损耗。
可她算错了乾隆的敏锐。
他看不到伤痕,但他看得见她的沉默。
他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在意那只燕子。
“娘娘,咱们接下来……”腊梅的声音有些发颤。
“接下来。”令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漱芳斋的方向,语气依旧温温淡淡,“收一收,什么都不要做,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谁冒头谁就是下一个皇后。”
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皇后以为中秋宴是她伸张中宫权威的舞台,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被当众驳斥,还被言官们当枪使。
如今禁足虽解,凤印却还在。
而她令妃呢?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中秋宴上喝了一碗桂花酒酿,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话。皇上查不到她头上,皇后恨不了她身上。
她只需等。
等下一阵风起。
而这恰恰是她最擅长的。
教导嬷嬷被逐、言官联名折被驳、永琪封王出宫......这几件事在短短几天内接连发生,如三记闷锤,将景仁宫砸得死寂无声。
皇后坐在凤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的抄件。
那是杨文焕托人偷偷递进宫来的,上面盖了御史台的大印,言辞之激烈令人咂舌——直指皇上“为还珠格格屡次逾制”,质问“帝德何在”,甚至有暗示“宠信佞幸”的措辞。
她原本打算将这份折子作为压死小燕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合适的时机当着宗亲的面呈给老佛爷。
可她万万没想到,乾隆连呈上来的机会都没给她。
今日一早,养心殿传出口谕:皇后言行失当,禁足景仁宫,收回凤印,六宫事务暂由颖妃代管。
“娘娘……”容嬷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是老奴没有替娘娘想好万全之策。”
“不怪你。”皇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容嬷嬷更加不安。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涂了脂粉却难掩枯槁的脸,“本宫只是在想,皇上这次连做做样子都不肯了,本宫是皇后,是他的正宫妻子,为了一个野丫头,他当着满朝宗亲的面驳斥本宫还不够,还要收回本宫的风印。”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本宫侍奉他三十年,从王府到皇宫,从福晋到皇后,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来一个走一个,只有本宫一直守在这里,本宫以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月明不是为了本宫。”
容嬷嬷哭得说不出话来。
“本宫不后悔。”
皇后转过身,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本宫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皇后应该做的事,维护纲常,整肃内闱,劝谏皇上,本宫自问无愧。”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丝极淡极涩的笑,“本宫只是没想到,在皇上心里,纲常可以被打破,内闱可以不理,谏言可以驳回,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民间的姑娘。”
景仁宫的朱门缓缓合上。
那两扇厚重的宫门将庭院里的老槐树遮去大半,只剩下檐角一角。
灰蒙蒙的天。
永琪出宫了。皇后禁足了。教导嬷嬷被撵走了。
这几天的风波如惊雷滚过紫禁城,炸得六宫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漱芳斋,那个站在风暴中心却毫发无伤的还珠格格。
可漱芳斋里,小燕子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嬷嬷们走的当天晚上,她独自坐在床沿上,望着膝盖上还未消退的瘀青发呆。
紫薇推门进来,将一碗热好的冰糖燕窝粥放在她手边。
“嬷嬷走了,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了?”紫薇坐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小燕子摇了摇头:“紫薇,今天小桌子跟我说,养心殿那边杖毙了两个小太监,那两个人以前在漱芳斋做过洒扫,我认得他们,一个叫小福子,一个叫小全子,他们每月偷偷把我的事传给令妃,现在他们死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紫薇,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怕。”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以前我以为只要和皇阿玛在一起,天塌下来都不怕,可是现在我发现……不是天会不会塌的问题,是已经有人在因为我死了,小福子和小全子固然是令妃的线人,但如果不是我在宫里挡着令妃的路,她不会安插他们,他们也就不会死。”
“小燕子……”
“还有皇后。”小燕子打断她,声音越来越急,“我讨厌皇后,她对我那么坏,我恨不得她离我远远的,可是她被收回风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漱芳斋里,忽然觉得这座房子大得有点吓人,紫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谁,可为什么,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好像在被一点点毁掉?”
紫薇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握住小燕子的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我在。
门外,乾隆不知何时来的。他没有通传,只是静静站在廊下。
屋里的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中,他沉默良久,最终抬手示意小路子不要通传,转身离开了。
他本想今夜对她说那些已压了许久的话,可她方才那句“为什么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好像在被一点点毁掉”
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拆散她和永琪,是毁掉了她的希望。
他打压皇后,是毁掉了中宫的体面。
他没打算收手,可他忽然意识到,他每替她挡一刀,她的肩上就多一道看不见的负重。
他不能让他的燕子折在这些重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