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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风吹草动 永琪醉酒

乾燕之误栖龙枝

中秋宴散场不过两个时辰,皇后当众被驳的消息便如风一般吹遍了整个紫禁城。

先是太监宫女私下嘀咕,后来连各宫主位身边的嬷嬷都在议论。

到了第二天午后,前朝那边也开始有动静了。

“皇后娘娘昨日在中秋宴上提议还珠格格远嫁蒙古,被皇上当众驳回,听说皇上驳得极重,皇后娘娘当场便下不来台。”御史杨文焕在都察院的值房里对着几位同僚低声说道。

他手中捏着一盏茶,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反而透着一股“果然如此”的笃定。

“又是为了那个还珠格格。”御史张文清放下手中的笔,眉头皱成川字,“年初因为赐婚五阿哥的事,皇上便屡次破例。之后香妃的事你们也看到了,为了保香妃,皇上在朝堂上跟群臣对峙了多久?如今香妃已去,换成了还珠格格,这恩宠似乎比从前更甚了。”

他将宣纸铺开,提起笔,蘸墨,悬腕,落字,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份折子的草稿已初具规模。

杨文焕凑近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折子的大意是——皇上过分宠爱民间格格,为此屡次轻慢中宫,不尊宗室礼法,朝野议论纷纷。

长此以往,恐有损圣德。

更有甚者,皇室格格与皇帝之间若失了分寸,便是动摇国本之始。

“你这是要往龙鳞上戳啊。”杨文焕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

“皇上有过错,臣子就该直言劝谏,这是御史的职责。”张文清搁下笔,拿嘴吹干墨迹,“从前我们对后宫事的弹劾,总被人说成捕风捉影,如今皇后娘娘亲自开了这个口,中宫之主的立场还不明白吗?皇后都看不下去的事,难道不是真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且去联络其他几位同僚,咱们凑齐人数,联名上奏,一个人上折是找死,十个人联名......皇上动我们,就是动整个御史台,量他也要掂量掂量。”

杨文焕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他们等这个由头已经等了许久了。

后宫里的风波,在言官眼中从来不只是后宫的事,它是朝政,是圣德,是可以上纲上线弹劾帝王的绝佳素材。

皇后以为自己是借刀杀人,殊不知言官们早已磨刀霍霍,只等有人替他们递上这把刀的鞘。

与此同时,永和宫里弥漫着一股并不愉快的沉默。

愉妃坐在暖阁里,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她被昨夜中秋宴上皇后那番话搅得一夜没睡好。

按理说皇后提议将小燕子远嫁蒙古,她应当高兴,永琪虽已娶了欣荣,但小燕子一日留在这宫里,她就一日担忧永琪那颗心。

可皇后这步棋走得太高调,皇上的态度也摆得太明确,倒让她有些疑虑。

“额娘。”永琪推门进来,面色疲惫。

这一年来,他在永和宫和诸多事务之间疲于奔命,从前那颗炽烈如火的少年心似乎已冷了许多。

“你在中秋宴上也看到了,皇后那番话虽是冲着小燕子去的,但说到底也是冲着你。”愉妃放下佛珠,拉过儿子的手,“你皇阿玛如今对漱芳斋那位,是越发不加遮掩了,额娘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要是还在意,该让欣荣的娘家人去递个话,总不能让你皇阿玛因一个女子把脸面都丢干净吧?”

永琪倏地抬眼,眼神冷了几分,“额娘,您觉得儿子在意的是什么?”

“额娘知道你在意她。”愉妃叹了口气,“可是……”

“没有可是。”永琪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极其郑重,“额娘,如果她留在皇阿玛身边是真心实意地留下,儿子不会再去插手,不是因为怕皇阿玛,是因为我欠她的。”

愉妃愣住了。

“额娘当初以死相逼,要我娶欣荣,我娶了,您满意了。”永琪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愉妃的脸一点点变白,他松开母亲的手,转身走向门口,留下一句话,“可是额娘,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

门外寒风灌入暖阁,将桌上那串佛珠吹得微微颤动。

愉妃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很久之前她便觉得从前那个孝顺的永琪不在了,她赢了小燕子,却输了儿子。

八月十七,离中秋宴不过两日。

这一天对永琪来说是极其平常的一日,上午在养心殿向皇阿玛禀报了一些六部事务,午后回永和宫陪愉妃用了一顿午膳,晚间又与欣荣相对而坐,吃过一顿无言的家常晚饭。

他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早晨起床的那一瞬间起,就知道这一整天都在死死撑着。

入夜,永琪独自坐在书房里,又对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成语大全》发呆。

“对牛弹琴”画了头牛在旁边,“一箭双雕”画了两只雕。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教她足够多的成语,她就能被愉妃和老佛爷接受。

他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爱情只需要两个人相爱。

后来他亲眼看着皇阿玛只用了几个月,就让小燕子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用的方法和他截然相反,不逼她学任何东西,不让她为任何人改变。

皇阿玛甚至愿意为她打破规矩,成全香妃,与满朝文武翻脸。

而他在额娘以死相逼的那一刻,选择了放手。

永琪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坛酒。

那是去年他生辰时尔康送的酒,放了这么久,正好够烈。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大口,烈酒入喉,火烧火燎,他以为这样能让心里那团乱麻烧干净,可酒意越浓,她的脸越清晰。

是现在这个规矩稳重的还珠格格,也是早些时候那个敢在御花园翻跟斗、敢和皇阿玛讨价还价、敢拽着他的袖子说“永琪你最好啦”的小燕子。

他站起身,酒坛还拎在手里,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他没有走正门,走的是那条只有他和她知道的偏窄宫道,那道通向漱芳斋的捷径,他以前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漱芳斋的宫灯已经熄了。

紫薇、明月她们都睡了,唯独小燕子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小燕子停下笔,侧耳细听。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不是皇阿玛沉稳有力的步调,而是另一个人,曾经在她摔倒时飞奔过来扶她、在御花园假山后面偷偷往她手心里塞糖的那个人。

门被推开,永琪站在门口。

酒气扑面而来。

“永琪?”小燕子愣在原地,毛笔从手中滚落,在宣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小燕子。”

永琪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晃,勉强扶住门框。

月色和烛光交织着落在他脸上,小燕子这才看清,他瘦了极多,从前意气风发的眼眸里布满血丝,颧骨也微微凸起。

虽同在皇宫,可她见他的次数寥寥无几。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走?”永琪的声音沙哑极了,“你留在这宫里,日日夜夜,就在他身边,这规矩礼制,流言蜚语,明枪暗箭,争风吃醋,你怎么受得了?”

小燕子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走近他。

不是情人的走近,是老朋友,是曾经共过风雨的伙伴。

她伸出手,想去扶他,看他的模样是喝醉了,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极大,攥得她骨头生疼。

“他拆散我们,不是为了别的对不对?”永琪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是为了他自己。”

小燕子的睫毛轻颤,没有否认。

“所以你早就知道?”永琪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苦涩,“就我一个人不知道,皇阿玛,我的皇阿玛——他每次见到你,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我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原来不是,全宫都知道是不是?”

他松开手,踉跄退后两步,酒意上涌,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沉稳得近乎平静的声音。

“永琪。”

是乾隆。

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廊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似乎刚从养心殿批完折子出来,龙袍都没换,身后跟着的小路子此刻已经吓得不敢出气了。

永琪缓缓转过身,与他的父亲面对面。

一个醉意熏天,一个清醒至极。

两个人隔着漱芳斋的门槛对视,像隔着一整片战场。

“皇阿玛,您当初拆散我和小燕子,究竟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您自己?哪个更多一些?”永琪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乾隆没有说话。

他迈过门槛,走到小燕子身侧,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发白,但没有退缩。

乾隆转向永琪,声音沉稳如常,“当初朕曾当着众人说了那句‘永琪娶了她是个悲剧’,是真的,只是悲剧的那个人,不是她,是朕。”

他顿了顿,“朕看重你,永琪,你是朕最出色的儿子,但你不是她的良配,你能给你的额娘下跪,能为愉妃的眼泪放弃她,那朕问你,若将来她与旁人为敌,你能为了她与全天下为敌吗?”

永琪张了张嘴。

他想说能,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发不出这两个字的音节。

因为他确实不能。

他是愉妃的儿子,是皇阿玛看重的皇子,是大清未来的栋梁,他背负的东西太多,注定他给不了小燕子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

乾隆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小燕子,声音放柔:“今天朕来这里不只是因为接到了永琪醉酒出永和宫的消息,朕只是想告诉你,朕今日驳了三个言官的联名折子,起因是皇后在中秋宴上的话传了出去,有人开始弹劾朕。”

小燕子心头一紧,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乾隆淡淡一笑,“他们弹劾一次,朕驳一次,弹劾十次,朕驳十次,朕是天子,还能让几个言官替你安排婚事?”

这话是对小燕子说的,可永琪听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