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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皇后出招 中秋月冷

乾燕之误栖龙枝

第十天,小燕子的膝盖已经跪出了乌黑的淤青,那些礼仪规矩也终于有模有样了。

明月夜里给她热敷,看到那双膝盖上青青紫紫的瘀痕,心疼得直掉眼泪。

“格格,您就告诉皇上一声吧......”

“别说了。”

小燕子把被子蒙上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能扛。”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会通报的那种——是故意压轻了的、不想让人听见的那种。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片刻,又慢慢远去。

小燕子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忽然想起昨日紫薇跟她说的话:“这些嬷嬷是令妃娘娘向老佛爷建议的,老佛爷找皇后商量,皇后亲自挑的人。”

令妃。提点过她,也提醒过她。

那语气听起来好像处处在为她着想——要保持分寸、要懂得进退、要知道帝王之爱朝不保夕。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令妃只是在吓她。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提醒,是警告。

可她仍然咬着牙,没有去找乾隆,她不是娇滴滴的宫中女子,她是小燕子,皇上宠她,她也恃宠而骄,但像这样的事她总要面对,对她来说,只要是她想做的,算不得什么。

她不可能一次次地站在原地等着他来护着她,她也要用事实告诉令妃,为什么皇上会爱她至极。

八月中秋未到,暑气却已渐渐消退。

宫中各处都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这一年中仅次于除夕的盛大节日,按往年的惯例,中秋家宴设在乾清宫正殿,后妃、皇子、格格、亲王齐聚一堂,老佛爷坐首席,皇上居中,那场面是真正的金碧辉煌、花团锦簇。

这也是皇后继禁足令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被关了整整三个月后宫皆知,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鬓边多了几根银发,脸上却丝毫看不出被禁足的颓唐。

......

景仁宫

“漱芳斋这几日可有什么新动向?”皇后接过容嬷嬷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容嬷嬷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将这几日漱芳斋的动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后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说,那丫头咬着牙在撑?”

“回娘娘,老奴听说还珠格格每日卯时便起来学规矩,跪坐跪到膝盖青紫都不吭声。孙嬷嬷回话时说,这格格比想象中能扛。”

皇后放下茶盏,冷笑一声:“她以为扛过去就完了?规矩学得再好,能堵住满朝的嘴?皇上宠她,这事宫里宫外都已不是秘闻。前些日子杨文焕那帮御史在背地里联名,要上折子弹劾皇上‘过分宠爱民间格格,有损帝德’,要不是老佛爷压着,那道折子早就递上去了。”

容嬷嬷心里一惊:“娘娘的意思是……那些言官也要闹?”

“闹?”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漱芳斋的方向,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他们不是在闹,他们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皇上的行为再出格些,攒足了证据,直接上纲上线,到时候奏的不是‘疼爱格格’,而是‘宠信佞幸’,宠爱是家务事,宠信佞幸——那就是朝政,是不修圣德,是动摇国本。”

她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深长的笑,“这不正好给了本宫机会吗?杨文焕那帮人正愁没有由头,本宫在后宫动不了她,那就让前朝的人来动。”

容嬷嬷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她是打算在中秋家宴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宗室的面,直指小燕子与乾隆关系逾矩,逼老佛爷和皇上当场给出说法。

“老佛爷......”

“老佛爷和皇上终究是母子情深,她对小燕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以为本宫不知道。”

中秋家宴不是普通的家宴,那是每年皇上与宗亲联络感情、展示皇家气度的重要场合。若有任何“不体统”暴露在这样的场合,便不只是后宫纠纷,而是有关国体的丑闻。

“娘娘,此举风险极大,”容嬷嬷迟疑道,“皇上那边……”

“本宫知道风险。”

皇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可本宫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禁足之前,本宫以为只要敲打那个丫头就够,禁足之后,本宫才知道——不是小燕子不肯走,是皇上不肯放。容嬷嬷,你可知,这三个月的禁足,本宫想明白了什么?”

容嬷嬷垂首,不敢答话。

“本宫想明白了——皇上看小燕子的眼神有多特别,本宫侍奉他三十年,从未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看‘唯一的例外’的眼神。”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悲哀,“本宫斗得过令妃,斗得过愉妃,斗得过后宫任何一个妃嫔,可本宫斗不过一个让皇上动了真心的女人。”

“所以娘娘要借前朝的手?”

“是。”皇后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往日的肃杀,“后宫里的事,本宫说了不算,但朝堂上的事,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的,皇权再重,也要顾及大清的体统,中秋家宴是个关节点,本宫只需轻轻推一下,让杨文焕的人在宴后将这些话散布出去,言官自会上折子弹劾,到那时,不是本宫要逼他,是天下人要逼他。”

容嬷嬷沉默了,她知道皇后这一步棋走得极险。

成了,或许能让乾隆迫于朝堂压力收敛几分,或者至少将小燕子打发去和亲。

败了,皇后便是第二次触怒龙颜,这一次,不是禁足了。

可皇后已经不在乎了。

比起输给乾隆,她更不能忍受的是——输给一个她从来看不上眼的野丫头。

中秋之夜,乾清宫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满汉全席排开近百桌,八旗勋贵、各部亲王、蒙古王公依次落座,觥筹交错间一片升平气象。

乾隆端坐正中,老佛爷在他左侧,皇后居右,令妃、愉妃等依次往下。

小燕子和紫薇坐在靠近殿门的位置,那是按位份排的座次,格格们本就离御案较远,她今日穿的是紫薇帮她挑的藕荷色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朵绒花,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咀嚼时双唇轻轻抿着,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在孙嬷嬷手下熬了近月余,不是白熬的。

紫薇在旁看着,心里又酸又涩——小燕子变成了这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可规矩再重也没有盖过她身上那股不属于皇宫之中的气息。

殿中酒过三巡,乐坊的舞姬刚刚退下,皇后忽然站了起来。“皇上,老佛爷,”皇后举起酒盏,笑容端庄,“今日中秋,臣妾心中欢喜,有几句话想借这个团圆的时刻说道说道。”

那一刻,席上所有人都停住了筷子。

妃嫔们闻到了异样的气息——皇后的语气虽然柔和,眼中却毫无笑意,那是一种酝酿许久的、即将揭开某件事的郑重。

“臣妾入宫十余载,为皇家操持中宫,从未懈怠。今日宴前,臣妾听到宫外有些不妥当的传言。”皇后放下酒盏,声音清晰有力,每个字都像是预先背好了台词,“有人说,皇上对还珠格格恩宠过甚,有损帝德。更有甚者,以此为口实,在朝堂之下编排皇上。”

满殿骤然安静,连杯盘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小燕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慢慢将筷子放下,脊背倏地绷直。

终于来了。

从她接受乾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会迎来这样的一天。

紫薇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

“臣妾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皇上仁德,对格格宠爱不过是慈父之心,只是——”皇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这宫墙里宫墙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臣妾以为,与其让人背后嚼舌根,不如趁今日宗亲齐聚,请老佛爷做主,给还珠格格安排一门妥当的婚事,也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这话一落地,殿中响起低低的交头接耳声。

几个宗室亲王对视一眼,目光闪烁。

皇后的意思已经挑得很明了,要么承认这宠爱不正常,要么赶紧把这格格嫁出去,以证清白。

紫薇几乎同时按住小燕子的手背,怕她跳起来。

可小燕子没有跳。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一寸寸变白。

“皇后!”乾隆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中秋,家宴团聚,你这些话,改日再议不迟。”

“皇上。”皇后没有坐下,而是又端起一杯酒,语气愈发诚恳,“臣妾是一片苦心,蒙古亲王前日遣使来朝,有意求娶皇室格格,还珠格格去岁受封,年已十九,正是出阁的年纪,满蒙联姻是大事,臣妾以为——”

“朕说,改日再议。”乾隆将酒盏往桌上一搁,那声响不重,却如断弦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抬眸看向皇后,眼中没有怒气,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冷。

“皇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方才说的可是‘还珠格格’?”

“正是。”

“还珠格格的婚姻大事,自有朕来操心,皇后若觉得中宫事务太少,大可以去管管十二阿哥的学业进度,还是说——皇后觉得这前朝后宫的规矩,朕都不懂,须得你当着一众宗亲的面指手画脚?”

皇后张了张嘴,脸上强撑的笑容一寸寸碎裂。

她膝盖一软,俯身行礼:“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只是怕朕不够看重你,所以要在中秋佳节的宴席上给朕找些不痛快?”乾隆淡淡截断她,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却比刀锋还冷。

老佛爷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乾隆住了口,率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他这态度已经明确得不能再明确——方才皇后当众发难,他非但没有给任何台阶,反而把皇后的面子剥了个干净。

皇后的意思他岂会听不懂?

只是他不想懂,也不需要懂。

皇后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老佛爷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宗亲,眸光沉沉,最终落在皇后身上:“大过节的说这些,确实不妥,皇后,你先坐下。”

这场僵局最终被老佛爷一句话压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桌上的月饼已经食不甘味了。

宴席散后,皇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连容嬷嬷都跟得踉踉跄跄。

小燕子低着头,跟在紫薇身侧快步离开,始终没有回头。

而令妃——

令妃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慢条斯理地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桂花酒酿,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与她无关。

可只有腊梅看见,她放下碗时,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像一只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