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斟酌着词句,面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她真在为这个不懂事的格格操心到辗转难眠。
“老佛爷可还记得,当年小燕子刚入宫时,皇上一时糊涂,将她赐给了五阿哥?那时候臣妾想着,这格格虽来自民间,但胜在纯真烂漫,好好教导一番未必不是好事。可如今臣妾瞧着……”
她故意停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佛爷捻着念珠,没有催她。
“臣妾斗胆说句实话——皇上待还珠格格,确实不同寻常。”
令妃抬起眼,眼中满是真诚的担忧,“臣妾不是拈酸,皇上宠爱谁,臣妾从不敢多言,只是,老佛爷,小燕子毕竟年纪小,又不懂这宫里的规矩,皇上越是纵她,她越容易生出骄矜之心,前段时间更是屡屡冒犯皇后,虽说皇后也有不是,但堂堂大清国母,竟被一个民间来的还珠格格惹得禁了足……这让前朝后宫怎么看皇家?”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
她不提乾隆的不是,只提小燕子的“骄矜”;她不反对乾隆宠小燕子,只是担忧过度宠爱会害了她。
每一句都打着为小燕子好的旗号,实则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小燕子的“德行”。
老佛爷沉默良久,手中的念珠一颗颗捻过,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她不是看不出令妃的心思,但她更清楚——皇上和那丫头的事,宫里早已不是秘密。
乾隆对小燕子的那些出格举动,朝堂上也不是没人暗地里议论。
只是碍于帝王威严,没有人敢当面捅破。
她倒是能接受小燕子成为皇帝的妃子,就依皇上的性子,必定是宠妃,即是宠妃便会日日在跟前,即使她不要求她恪守皇家礼仪,但也绝不能失了体面。
“依你之见,该如何?”老佛爷终于开口。
令妃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恭谨:“依臣妾浅见,不如给还珠格格指派两位资历深、品行好的嬷嬷,教她些规矩礼数,一来可以约束她的言行,免得日后在正式场合失仪;二来也是为她好——格格终究是要嫁人的,总不能做一辈子野丫头。”
“这件事,”老佛爷缓缓道,“哀家会和皇后商议。”
听到“皇后”二字,令妃唇角微微一动,却立刻压了下去。
这正是她今日登门的第二步棋——让皇后出面。
皇后被禁足以来,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能向乾隆发作。
若老佛爷肯下这道令,皇后必定全力以赴。
教导嬷嬷?那是轻的。
皇后一直以来都是要将小燕子彻底改造成一个让她挑不出刺的“大家闺秀”,这样便好让乾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死在规矩的笼子里。
令妃站起身,对老佛爷深深一礼,开口道:“臣妾替还珠格格谢老佛爷恩典,格格还小,不懂事,可臣妾得替她看好路,她进宫后便是由臣妾照顾,臣妾也希望她能越来越好,等将来,她也定会感激老佛爷今日的安排。”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桂嬷嬷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出了慈宁宫,令妃扶着腊梅的手往延禧宫走。
春风拂面,她却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她太了解皇后了——那是个把规矩当饭吃、把纲常当天条的女人,让她去“教导”小燕子,比让容嬷嬷去行刑还管用。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那会儿小燕子不就因此挨了二十大板吗?
腊梅压低声音问:“娘娘,咱们要不要在景仁宫那边也递个话?”
“不必。”
令妃淡淡一笑,柔声道:“皇后娘娘比咱们急,你等着看,若是老佛爷那儿松了口,不出三日,教导嬷嬷就会出现在漱芳斋门口。”
她走到拐角处,停了一步,遥望漱芳斋的方向。
那檐角在晨光中泛着金,像一只燕子张开翅膀时的弧度。
她曾经觉得那檐角挺好看。
如今再看,只觉得碍眼。
“小燕子。”她低声说,声音消散在风里,“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得到的,太多了。”
老佛爷原本就已经松了口,被令妃这么一吹,耳根子又软了,又被令妃当了枪使。
皇后的懿旨在第三天一早就送到了漱芳斋。
彼时小燕子刚梳好头,正和紫薇商量着今儿要不要去御花园放风筝,春天的风正好,不疾不徐,放风筝再合适不过。
金锁已经去库房翻去年乾隆赏的那只燕子风筝了。
就在这时候,明月连跑带跌地冲进门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可能是想到了之前的经历,“格格!格格!不好了!门口……门口来了两个嬷嬷,说是皇后派来的,从今儿起就住在咱们漱芳斋,专、专门教格格规矩!”
小燕子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两个嬷嬷大步跨进院门,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年纪都在五十开外。高的那个姓孙,面色如铁,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这世上所有会笑的人都欠她银子。
矮的那个姓李,面相倒是和善些,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看人时习惯性地从下往上扫,像是在估价。
“奴才孙嬷嬷、李嬷嬷,给还珠格格请安。老佛爷懿旨——即日起,奴才二人在此教授格格宫廷礼仪、行走坐卧之规矩。望格格配合,莫负皇后恩典。”
孙嬷嬷一板一眼地说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小燕子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紫薇本能地想要为小燕子开脱,小燕子看向紫薇,微微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可紫薇也看得分明——小燕子眼底那点光,在听到“规矩”两个字时,就黯了。
从这天起,小燕子的日子变成了炼狱。
卯时正,天还没亮透,孙嬷嬷的竹板就敲响了房门,“格格,卯时三刻梳洗完毕,辰时要用早膳,用膳时筷子不能碰碗沿,咀嚼不能出声。”
又开始熟悉的流程。
小燕子迷迷糊糊地被明月从床上捞起来,闭着眼睛往嘴里塞早饭。刚吃了两口,李嬷嬷的棍子就点在她手背上,“格格,筷子要这么拿。拇指和食指握在筷身上三分之一处,中指垫在下方,这样夹菜才雅观。”
“我这样也能夹。”
“格格。”
李嬷嬷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那双眼睛冷了一度,“您是还珠格格,未来您的路还长远着,在宫里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按她说的重新握好,夹了一块点心。
手抖了三抖,点心掉在桌上。
李嬷嬷看着桌上那块摔碎的点心,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晨课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程排得比朝中大臣还满。
辰时学步态,头顶一碗水在院子里走直线,水洒了加一圈。
巳时学行礼,磕头的深浅要根据对方的身份分成六个等级——给老佛爷磕头多深,给皇后磕头多深,每个等级差多少寸,孙嬷嬷拿着戒尺比给她看。
午时用膳,又是一轮餐桌礼仪。
未时学说话——对长辈怎么称呼,对平辈怎么招呼,对奴才怎么吩咐,哪些词不能在宫里说,哪些语气会被视为“轻浮”。
小燕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不仅被关住了,还被人拿着尺子一遍遍量——你的翅膀太长了,要剪;你的叫声太响了,要压;你的羽毛颜色太艳了,不是正经颜色,要遮起来。
三天下来,小燕子头顶的水碗打碎了七次。
第四天,孙嬷嬷忽然在辰时的步态课上加了一项新的内容——“跪坐”。不是普通跪着,是双膝并拢、腰背挺直、臀部坐于双足之上,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是满人传统的跪坐之姿,祭祀大典时必然要用。格格至少要能跪坐半个时辰,才算合格。”
小燕子咬着牙跪下去。
起初还能坚持,可一盏茶之后,膝盖便开始发麻,小腿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额角渗出冷汗,身子开始打晃。
“格格,坐直了。”
孙嬷嬷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中的竹板,在她后背上轻轻一拍。
她跪了整整三刻钟,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完全没了知觉,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紫薇和明月同时冲上去扶住她,才没让她磕在桌角上。
“小燕子,去找皇阿玛。”
小燕子趴在紫薇肩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哭是委屈,还是已经累到连哭和委屈都分不清了,“不要!”
“我去。”
“先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
小燕子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皇上对我极好,也舍不得我受这些规矩的束缚,可是他们说的也对,不管是永琪还是皇上,只要我留在宫里,这些规矩是我必须要面对的,他对我那么那么好,我和他的关系一旦被放在明面上,到那时他还会为我挡下更多的流言蜚语,仅仅是这些礼仪,对我还说算不得什么,我愿意去学。”
紫薇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的小燕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韧成熟了?
那个敢在御花园和皇后对骂的小燕子,现在被人折腾得膝盖青紫、走路都打晃,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因想要走向他。
甚至还主动避开了乾隆。
乾隆也好似沉浸在热恋中,忽略了这些事。
可漱芳斋里的嬷嬷并不知道,她们正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己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