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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三月之期 两世回响

乾燕之误栖龙枝

“皇阿玛,等大家都觉得这样不对、不好、不可以的时候,您会不会也收手?”她问得毫无铺垫,声音因为高烧而嘶哑,显得格外脆弱。

乾隆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手。

那手很小,骨节纤细,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会。”他答。

“可是含香刚进宫的时候,您也对她很好——”

“不一样。”他打断她,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朕说过,对含香,是对一件精美瓷器的欣赏,碎了固然可惜,但朕的库房里不缺瓷器。你不一样——你是朕身体里的一根骨头,折断你,朕站不起来。”

这比喻太直白,小燕子懂。

“可我还是会怕,我怕我配不上您对我的好,我怕我让您丢脸,我怕您以后回头看时后悔——后悔为了一个民间丫头,跟满朝文武作对,跟老佛爷闹僵,跟皇后的脸皮撕破——”

“小燕子。”乾隆按住她的话头,俯身,在她额角极轻极地落下一件东西。

不是他的唇,是他的拇指。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眉心那一点皱起的结,像要把它揉散。

“你听着,朕不是一时兴起。朕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说那些伤你的话,做那些害你哭的事,让你离开朕的羽翼之下,朕不会再说,也不会再做了。”

“朕坐明堂,掌生死,更想握住你。”

命运是朕的肋骨,你长在朕的痛处。

她一次次不安,他便一次次抚平她的不安。

要爱她众目睽睽,要陪她年年岁岁。

“朕给你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可以慢慢想,可以躲朕,可以不回应朕,三个月后,你若还是想走——朕不会拦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苦涩的笑,“但在此之前,你总该给朕一个机会,朕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去妥协,去放弃,去为难你。”

窗外忽然起了风,将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小燕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坐拥天下却在她面前将姿态放得极低的帝王。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慢慢攥紧了。

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她相信了他。

不是相信帝王之言不会变,而是相信——这个叫弘历的男人,在这一刻,对她的情意是真的。

......

三个月转瞬而过。

暮春的御花园里,牡丹开得姹紫嫣红。这天不是寻常的赏花日,老佛爷破例在钦安殿摆了一桌家宴。

说“家宴”其实勉强,满打满算不过八个人,老佛爷、乾隆、小燕子、紫薇、尔康、晴儿、永琪夫妇,外加一个垂手侍立的小路子。

席间气氛算得上和缓。老佛爷坐在上首,不时打量小燕子几眼。这丫头比从前安静了许多,吃饭不再狼吞虎咽,举止投足见也规矩了很多。

可她眉眼间那抹灵动还在,偶尔和紫薇对视时会偷偷做个鬼脸,以为没人发觉,其实全落在老佛爷眼里。

老佛爷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神情——在人前端端庄庄,在心爱之人面前做回自己。

只可惜,那个人不是先帝。

“小燕子。”老佛爷忽然点名,吓得小燕子筷子差点掉了。

“是!老佛爷!”小燕子“噌”地站起来,脊背绷得笔直。

老佛爷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意:“行了,坐着说话。哀家只是想问你,这几个月还习惯吗?”

听话听音,这几个月。

小燕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乾隆。乾隆正低头喝茶,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小燕子便老老实实地答:“回老佛爷,挺、挺惯的。”

“那便好。”老佛爷端起茶杯,没有再说别的。

可这一句“惯不惯”,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桌上众人都明白——老佛爷问的不是她习不习惯,而是她愿不愿意留下来。

而小燕子回答的那个“惯”字,便是回答。

宴席散后,乾隆和小燕子沿着御花园的石径慢慢走。

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有时交叠在一起,有时又远远分开。

“小燕子,”乾隆忽然开口,“三个月到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

“你想好了吗?”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宫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眉眼依旧深邃,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忐忑。

小燕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起头,望着满园牡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忽然觉得这座宫城也没有曾经以为的那样不可忍受了。

从前她总想逃。逃出这道墙,逃到没有规矩、没有争斗、没有束缚的地方去。

可现在她发现,那些她曾经厌恶的东西——规矩、礼制、高墙——因为有他在,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皇阿玛,”她缓缓说,“我以前听紫薇说过一句话——缘分就是,前半生各自在梅雨季里等,后半生一起放晴。”

她顿了顿,转过来面对他,眼睛晶亮——“你之前老说我们错过了很久,皇阿玛,我们不是错过了,是等到了,正好这辈子,我们都等到了天光。”

“当我看着你宠爱我的眼神的时候,我会不自觉的撒起娇,每每这时我感觉好爱好爱你。”

乾隆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他平日在朝堂上克制的、属于帝王的面具式微笑,而是从眼底深处一点点透出来的、真实的喜悦。

像冰封了许久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纹路,像积了半生雪的枝头绽出第一朵花。

“对。朕等到你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扳指,拉过她的手,将玉扳指放在她掌心。不是收,是给。

那是他少年时戴的东西,跟了他大半辈子。如今连同他的下半生,一起交到她手里。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生,朕这一生都在荆棘之中,幸好,你成了朕的玫瑰。”

小燕子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把“爱”字挂在嘴边,他做每一件事,都在说“我爱你”。

“皇阿玛——”她话一出口,马上改了口,“不对,弘历……”第一次这样叫他,别扭得差点咬了舌头。

可她满足地笑了出来,泪就挂在弯弯的嘴角,又被晚风轻轻吹干。

“弘历,我的答案很长,我准备用一生来回答,你准备要听了吗?”

乾隆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踩着漫漫长阶,一步一步往灯火阑珊处走去。

高处不胜寒,高处也不胜孤单。

好在这一世,他的身边多了一只燕子。这只误栖龙枝的燕子,曾筑巢于权力之巅,折断过羽翼,也重新学会飞翔。

如今她不再挣扎于去留之间,也不再犹疑于对错之辨。

因为她所爱的人,为了走到她面前,走了整整两辈子。

而她终于停在离他心口最近的那根枝头,不再起飞。

宫墙内,灯影里,一根枝丫颤颤巍巍托住了她的全部重量。她低头,用喙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心。

他听见了。

......

延禧宫的夜,向来比别处更长些。

令妃坐在铜镜前,腊梅正替她卸妆。

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即便是卸了脂粉,依旧看得出当年宠冠六宫的影子。

可她自己知道,这几个月来,她的眼角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纹路。不是年龄的缘故,是日夜盘算的结果。

“娘娘,还珠格格今日被老佛爷以家宴之名请去了钦安殿,之后又被皇上带去了乾清宫,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出来,一路上说说笑笑,好不亲昵。”腊梅低声道,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放进妆匣。

令妃的手指在妆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自从香妃“死”后,乾隆对小燕子的态度越发不加遮掩。

先是让她每日去乾清宫习字,再是频繁单独传召,如今连老佛爷都开始对这个野丫头和颜悦色起来,上次桂嬷嬷去漱芳斋探望的事,她早就收到了风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初本宫原以为含香是那只螳螂,没想到她竟是只一推就倒的纸螳螂。”

令妃拈起妆台上那枚陈旧的香囊,对着烛火端详,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现在想想,当初皇上对香妃那些所谓‘恩宠’——修回疆亭台、赏异域珍宝——哪一样不是做给旁人看的?真正的恩宠,是藏在养心殿里不让人看见。”

比如亲自教一个姑娘写字,一笔一画。

令妃将香囊放回原处,眼底的神色冷了下来。她用了半辈子揣摩圣意,精准得如同太医号脉。

乾隆对每个女人的态度,她都能分门别类——对皇后,是夫妻名分与政治需要的混合物;对自己,是多年相伴养成的习惯与几分类似于对一件称手家具的满意;对含香,是征服欲,是万里江山图上一抹异域的色彩。唯独对小燕子,是失控。

帝王一旦失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令妃深知这一点。所以她不能继续正面拦截了——皇后的下场摆在那里,禁足三月,连凤印都被收了。

她必须换一个打法。

“腊梅,明日去慈宁宫请安时,本宫有几句话要和老佛爷说道说道。”令妃转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许久没去孝敬她老人家了。”

翌日清晨,慈宁宫的早茶刚撤,令妃便到了。

老佛爷靠在软榻上,桂嬷嬷在身后打扇。令妃行过礼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老佛爷,这是臣妾近日从宫外寻来的几幅绣样,想着您素来喜欢苏绣,便拿来给您瞧瞧。”

老佛爷接过,翻了几页,目光却落在令妃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她将绣样搁在一旁,缓缓开口道:“令妃今日来,怕不是只为送几幅绣样吧?”

令妃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叹了一声:“老佛爷慧眼如炬,臣妾确实还有一事,压在心头许久,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

“是关于还珠格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