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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不在婚书上 却在生命中

乾燕之误栖龙枝

永和宫里,永琪独坐书房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自从含香出事后,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饶是他再怎么欺骗自己,含香之事他也该清醒了,他怎么能看不懂皇阿玛对小燕子的一往情深呢。

这段时间,他白日里处理公务,夜里就对着桌上那本早已翻旧的《成语大全》发呆——那是他当初为小燕子编的,每个词后面都配了图画,生怕她看不懂。

敲门声响起,永琪的眼神陡然变了,是无奈,是厌倦,他以为又是他的额娘,这段时间,他接受了太多太多愉妃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一步步逼他走向她安排的道路。

永琪没有抬头,只是疲惫地说:“额娘,我没事。”

“是朕。”

闻声,永琪浑身一震,霍然起身,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浸湿了那本《成语大全》的封面,第一时间他竟不是先行礼,而是下意识地拿袖子去擦上面的茶渍,擦到一半才想起来要行礼。

乾隆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丝毫的恼意,他的目光随着永琪的动作,落在永琪手中那本书上,忽然有些恍惚。

他认得那本书。

那个总是不好好学成语的小燕子,在被永琪逼急了的时候会摔书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有本事你跟我比剑啊!”

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记得,永琪或许已经不记得他记得。

“皇阿玛吉祥,不知皇阿玛深夜前来......所谓何事?”永琪整理了衣冠,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疏离。

自从赐婚欣荣以来,父子二人之间便横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永琪依旧孝顺,只是言语间能感受到那种淡淡的敬畏与疏离。

其实,小燕子没出现之前,他们父子之间本就是这样的,只是小燕子出现后,他们父子间才有了诸多的亲昵,而今也还是因为小燕子,他们回到了从前。

乾隆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诏书,放在桌上。永琪低头一看,是欣荣的册封福晋诏书,上面盖了玉玺,日期就在下月。

永琪跪接诏书,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悲伤,“谢皇阿玛恩典。”

“不必。”乾隆抬手让他起来,声音平淡,“这婚事是你额娘求来的,朕虽有不满,但也未强行阻拦,如今事已至此,你是大人了,该担的担子便要担起来,也算遂了你额娘的愿。”

永琪垂下头:“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乾隆本可以转身离开——诏书送到,话也说了,他的帝王身份不允许他在儿子面前显露更多情绪。

可他迈不开腿。他还有话要说。

他亲自来到这永和宫,就是为了这些话。

这永和宫,他好久都没来过了,陌生至极。

那些话压在心头太久,再不出口,便真成了死结。

“永琪,关于小燕子,是朕对不住你。”乾隆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朕知道你喜欢小燕子,朕也知道,拆散你们的人,除了你额娘,除了老佛爷,还有一个人,那便是朕,若朕执意成全,也能护得下你们这桩婚事。”

永琪猛然抬头,眼中的震惊掩不住。他从未想过他的皇阿玛——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会亲口对他道歉。

“朕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乾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朕拆散你和小燕子,不全是为了你的前程,不全是为了你额娘。更多的……是朕的私心,这份私心让朕松了口。”

他顿了顿,迎上永琪难以置信的目光,坦坦荡荡,“从她进宫那天起,朕便已经放不下她了,是那缥缈的父女之名禁锢了朕对她的情意,也酿成了朕与她的悲剧。”

永琪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所以……所以您当初说的那些——说她不适合嫁入皇室,不适合做皇子福晋,说她不适合我——都是假的?”

“半真半假。”乾隆眼底闪过一抹痛色,那痛色极浅,却极真,“她的确不适合做皇子福晋。”

“皇阿玛,若是她愿意呢?”永琪轻声问道。

闻言,乾隆轻轻摇了摇头,“朕不会放手。”

永琪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边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赐婚旨意下达那天,小燕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想起他跪在养心殿外求皇阿玛收回成命,乾隆看他时眼底那种复杂到近乎悲悯的神色;想起无数次他想要闯进漱芳斋,却总被人挡在门外。

他一直以为是皇阿玛在替额娘拦他,原来不是。

他在拦一个情敌。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一起是个悲剧,不只是你们两个人,是一群人的悲剧”乾隆回道。

上一世,他成全过了。

他,永琪,小燕子,愉妃,欣荣,晴儿,萧剑,老佛爷,所有人都成为了悲剧。

“皇阿玛,”永琪仰起脸,眼中有泪却不肯落下,“我只问您一句话——您对她,是真心的吗?”

乾隆的声音哑了一瞬,但很快便稳住了。

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金石掷地,“朕活了这些年,坐拥天下,后宫佳丽无数,可朕从未对一个女子,有过如此执念,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朕如今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谅解朕,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曾经拥有她的心,很长一段时间,朕只能远远看着,如今她愿意留在朕身边,朕便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朕给不了她过去,但朕能给她余生。”

“而你,不在她的余生里。”

而你,不在她的余生里......

永琪低下头,良久没有出声。

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隔着三步的距离,仿佛隔着整片山海。

“皇阿玛,如果当时我真的抗旨带她走了,你会追吗?”永琪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朕在,你带不走。”

永琪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偏生带着一丝释然。

他站起身,对乾隆深深一揖,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稳重:“皇阿玛所求,永琪明白了,此生是我与她有缘无分,请您……好好待她。”

乾隆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永琪肩上重重按了一记,转身离去。

永琪将人送到了院子里,月光洒在永和宫的庭院里,将他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目送他走远,关上门,将那本被茶水浸湿的《成语大全》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回了书架最深处。

他输给他的皇阿玛,不是输在权势,是输在——乾隆能为小燕子不要江山,而他在额娘以死相逼时选择了妥协。

原来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那便放下吧。

她不在他的婚书上,却在生命中。

从今往后,她是皇阿玛的小燕子,而他,是大清的五阿哥。

该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

爱早有伏笔,藏在轮回里。

......

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含香走后的这个春天,宫里少了许多纷争。

皇后被乾隆禁足三个月,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景仁宫闭门谢客;令妃依旧每日去慈宁宫请安,神色温婉如常,仿佛宝月楼那场大火和朝堂上那场风暴都与她毫无关系;愉妃因永琪的婚事尘埃落定,也收起了往日的挑剔,整日在永和宫吃斋念佛。

小燕子没有被这些表面的平静骗过去。

她依旧每日被乾隆叫去乾清宫练字,乾隆手把手教她写《关雎》、《桃夭》,她问他为什么总挑这些写,他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以后用得上。”

小燕子红着脸骂他“为老不尊”,笔下却偷偷多写了好几遍。

白日里勇敢靠近,可夜深人静时,她独自躺在漱芳斋的床上,还是会辗转反侧。

老佛爷默许了。

永琪放手了。

紫薇知道了一切,也没有劝她回头。

所有人都似乎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可她不知道这个决定该怎么做——她答应了,然后呢?

继续做“还珠格格”吗?让天下人指着鼻子骂她乱伦悖德?

她也从未忘记过令妃的话,“皇上的恩宠像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日繁花似锦,明日零落成泥。”

她不相信令妃,可她害怕那些“万一”,害怕时间会证明令妃才是对的。

她见过香妃从圣眷正浓到被赐死边缘,只用了短短数月,若不是乾隆一念之仁,含香现在就是宝月楼废墟下那具焦尸。

那她呢?她能做几年他的掌中春色,又会在何时成为史书上被口诛笔伐的“祸国妖女”?

这些念头来来去去,她好似魔怔了,有时推翻了这所有的摇摆,坚定的靠近他,有时又畏畏缩缩,将自己束缚在了这框架里。

终于在一个深夜里,她发了高烧。常太医来诊过,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紫薇守了她一整夜,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第二天一早,乾隆得到消息,撂下早朝便赶到漱芳斋。他坐在小燕子床边,看着她烧得酡红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朕才两日没来,你就把朕的小燕子弄成了这副模样。”这话是对紫薇说的,语气不重,却让紫薇心里一酸。

“皇阿玛,小燕子她……”紫薇欲言又止。

“朕知道。”

他懂她的敏感。

乾隆探手试了试小燕子额头的温度,依然有些烫,“你们都出去吧。朕等她醒来。”

他这一等,便是整整半日。

期间小路子在门外催了好几次,说军机处有急报,有大臣在御书房候着。

乾隆没动。他把折子搬到漱芳斋的桌上批阅,批着批着,就停下笔看床上那人一眼。

午时刚过,小燕子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她看到乾隆坐在桌边翻折子,手里握着一支朱笔,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下意识便叫了一声,“皇阿玛......”

“醒了?”闻声,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终于松动一些,“饿不饿?明月给你炖了你爱喝的冰糖燕窝粥,一直在炉子上温着。”

小燕子摇摇头,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

她的力气不大,却让一个帝王的动作停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