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对视一眼,含香的脸色变得比面纱还白。
尽管黑纱遮面,别人认不出,但含香认得出。
“有刺客!拿下!”侍卫统领拔刀便要上前,乾隆抬起一只手,“退后。”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命人撤下一道菜,殿中所有人都闻声呆住了,那个冷面帝王就这样从龙椅上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舞池中央的黑衣人,“你是何人?”乾隆明知故问,声音沉稳如常。
麦尔丹抬起头,眼中是赴死般的决然。
“麦尔丹,我来带我的人走。”说完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含香,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别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更甚,含香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小燕子和紫薇对视一眼,蹭地站起身,紫薇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子,两人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同样愣住的还有永琪和尔康。
对于麦尔丹,他们这群人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合下重逢。
“你的人?”乾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到含香身上,“你说的,是朕的香妃?”
“她是含香!”
麦尔丹嘶哑着声音,拼尽全身力气,“她不是谁的妃子,她是含香!她答应入宫是为了回部的百姓,可她从来不曾答应把心也交出去,她的心仍然在天山之南,仍然在年少之盟。”
含香闭上了眼睛。
殿中死寂片刻,随及皇后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放肆!皇上,此人夜闯皇宫,对香妃语出不敬,当殿行刺,其心可诛!请皇上下旨,将此人和......”
到底是皇后,反应也比一众嫔妃快上许多。
“住口!”乾隆打断她的话,声音平淡,却令皇后骤然噤声,他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两步,三步,停在离麦尔丹不足三步之遥的地方。
满殿侍卫屏息凝神,剑拔弩张,只要麦尔丹动一动,便会顷刻间万仞齐下。
“麦尔丹,朕问你。”乾隆负手而立,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之事,“你为了她,从天山追到京城?”
“是。”
“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麦尔丹愣住,随即眼神一暗,“没有。”
“那是你一个人打退了追兵?”
“......是。”
“被抓住之前,你曾在宫外徘徊了多少个日夜?”
麦尔丹没有回答,含香替他答了,声音轻得像风中飘落的雪,“自入宫至今,一百一十二夜。”
含香笃信,他们分开后的每一天,他都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守着她。
满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乾隆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麦尔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意,像是一个过来人在看另一个什么都不懂却偏要飞蛾扑火的年轻人。
“你如今已是朕的阶下囚。”乾隆缓缓道,“你可知朕只需一句话,你便会死?”
“知道。”
“知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麦尔丹,一道来自含香。
含香站起身,走到麦尔丹身侧,与他并肩跪下,她的面纱已经摘下,那张绝美的脸上泪痕交错,却毫无畏惧。
“皇上。”含香俯身叩首,“含香子入宫那日便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但含香的心里,从来只装了一个人,这个人叫麦尔丹,含香从来不避讳他的名字,因为那是含香活下去的理由,含香是回部的公主,不得不尽自己的使命,可使命难违,情意难收,一切都是含香的错,请皇上只惩治含香一人。”
“不是!”麦尔丹猛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桎梏,“与她无关,是我......”
“够了。”乾隆微微皱眉。
他忽然觉得有些羡慕,那种纯粹的,什么都不顾的炽烈,他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了,重来一次,他也想这样放任自己。
但今晚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是皇帝,也是这盘棋局唯一的执棋者,他要下的,是一步决胜棋,是为他的小燕子准备的,最隆重的答卷。
“来人,将刺客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他转过身,声音冷了下去,“香妃暂禁宝月楼,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是明面上的处置,朝臣们松了口气,皇后也松了口气,唯独小燕子没有,她站在含香方才跪过的位置旁边,怔怔地看着乾隆回座的背影,平日里混沌的她,此刻却突然聪明极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是故意的。
麦尔丹能闯进戒备森严的保和殿,能精准地知道八旗家宴的时间和地点,能避开侍卫的耳目,沿途至少七道关卡,除非......有人替他打点好了一切,放了一路的水,而这个能在宫里布下如此手笔的人只有一个。
小燕子攥紧了拳,方才乾隆走回龙椅时,目光掠过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那一眼没有帝王雷霆万钧的威严,只有一句无声的问话——你看到了吗?朕在证明给你看。
家宴散后,小燕子彻夜未眠,她和紫薇在漱芳斋里相对坐到三更,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近乎荒唐又理所当然的结论,皇阿玛要成全含香和麦尔丹。
紫薇握着茶盏低声道:“如果这猜想是真的,皇阿玛就是在拿自己的颜面做赌注,他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啊,他如果真的想成全含香,大可以放她出宫,何必去简就繁,搞得这么复杂又这么有非议呢?刺客的事一闹,沸沸扬扬的,皇阿玛得不偿失啊。”
小燕子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想起那天乾隆在漱芳斋对她说的话,“朕不是永琪,永琪做不到的,朕可以。”
那时她以为只是一句倔强的告白,如今才明白,那是一道承诺,他在用麦尔丹和含香来告诉她,你看,朕可以。
他可以在众人非议中放掉含香,也可以在众人非议中要了她。
天不亮,小燕子独自一人去了天牢。
天牢的侍卫没有拦她,甚至没有通报,小燕子的心里又是一沉。
果然,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今日的大朝从卯时起便未停歇,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气氛压抑如暴雨将至,事情的起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昨日深夜,保和殿闯入一名黑衣刺客,大内侍卫围捕了近一刻钟才将人拿下,而那刺客被擒之后竟是香妃娘娘的旧相识,此事放在哪里都是泼天的笑谈。
只是乾隆三言两语便呵斥住了百官,下朝后乾清宫正殿,依旧灯火通明如昼,皇后一夜未眠,天不亮便穿戴整齐,此刻正站在乾清宫义正言辞,慷慨意昂,“皇上,此事若姑息,后宫纲常何在?皇家颜面何存?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恳请皇上将刺客凌迟处死,香妃赐白绫,以正视听!”
“臣等附议!”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刚刚下朝,乾清宫中还有些大臣在单独奏事。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乾隆端坐在上位,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龙椅扶手,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说完了?”
乾隆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骤然安静,“皇后,朕问你,刺客是何底细,你可曾查实?香妃自入宫以来可曾有过半分逾矩?她日日待在宝月楼,连宫门都极少踏出,如今刺客来袭,还未待朕查明,你却反倒一早来堵朕,要朕刺死香妃?”
皇后闻言并没有退缩,“皇上,那刺客分明已经承认认识香妃,也当众承认,他是因为香妃而千里迢迢从天山追到京城!”
“皇后!”乾隆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你是审过刺客了?还是审过香妃了?仅凭昨日保和殿上的寥寥几句,就给朕的妃子定罪,这后宫是你做主,还是朕做主?”
皇后嘴唇颤抖,眼神中带着诧异,她似乎没料到出了这种事,皇上的态度还是一贯地宠着香妃,“皇上,臣妾是为了您,为了大清的体统。”
“体统?”
两个字瞬间激怒了乾隆。
他最听不得的就是体统,若不是这该死的体统,他怎会和他的小燕子天各一方。
乾隆冷笑,目光缓缓扫过匍匐在地上的几个朝臣,“香妃到底是回部和大清友好的纽带,赐死回部的公主,谁来替朕给阿里和卓一个交代?皇后,是你吗?”
其实用得着什么交代,他就是看不惯皇后。
傅恒适时开口,拱手道:“启禀皇上,刺客身份已初步查明,乃回部旧人。香妃娘娘入宫前,此人曾数次试图接近阿里和卓的车队,此番夜闯皇宫,显然早有预谋。但香妃入宫后深居简出,臣以为,此事应彻查,但不应急于定罪。”
乾隆重新落座,语气缓和了几分:“刺客已打入天牢,交刑部。香妃禁足宝月楼一应供给照旧。此事,待审明之后再议。”
“皇上圣明!”傅恒率先跪下。
众臣面面相觑,最终相继叩首。
皇后僵立原地,良久才勉强俯身行礼,面色灰败地退到一侧。
天牢最里间,麦尔丹背靠石壁坐着,面色灰败,却没有一丝恐惧,看见小燕子出现在铁栏外,他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连格格都来了。”
小燕子蹲下身,与他平视:“麦尔丹,我只是想问一句,你真的愿意为含香去死吗?”
“愿意。”
那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小燕子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很熟悉,那光芒,她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
在她哭得稀里哗啦地把头埋进他怀里时,在她被所有人指责却被他挡在身后时,在他说“若天下与你只能选一个,朕选你”时,她看向他的目光,也不是女儿看父亲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
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逼回去。
“含香被禁足了。”小燕子压低声音,“皇阿玛的意思我不方便明说,但......你不是没有机会。”
麦尔丹怔住:“小燕子……”
“我没什么意思。”小燕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只是觉得,有人为含香拼过命,不该就这样死在这里,麦尔丹,谢谢。”
她转身离开,走过天牢长长的甬道。
晨光从天窗泻入,照着石壁上斑驳的水痕。
小燕子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天牢大门。
门外的紫薇迎上来,看见她红肿的眼圈,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小燕子伏在紫薇肩头,闷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紫薇,我怕我输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