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散朝后,乾隆没有乘辇,而是步行回养心殿,小路子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走到半路,乾隆忽然停步,望着漱芳斋的方向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闻言,小路子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皇上,尔泰已经安排妥当了,人如今在会宾楼,只等皇上一句话。”
乾隆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告诉他,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的本事。”
“嗻。”小路子领命退下。
乾隆独自站在宫道上,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忽然想起昨日小燕子从他这里离开时的模样,犹豫,纠结,眼底满是挣扎,他伸手将人逼到了墙角,把自己的心剖开摊在她的面前,但却忘了问一句,她被令妃和皇后轮番敲打过之后,还抗得住吗?
还记得她曾哭着跟他说,“我和皇阿玛是父女啊。”
她没有说出来的下一句是,所以这是错的。
错吗?
乾隆摩挲着腕上的佛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他活了整整一辈子,死后又重来了一遭,若是连对错都分不清,上苍何必给他这一世。
他分的清,他只是不想选那条“对”的路。
“去漱芳斋。”
他忽然下令。
小路子一愣,“皇上,您方才不是说先去香妃娘娘......”
“先去漱芳斋。”
漱芳斋里,小燕子正坐在院子里学围棋,准确地说,是在用棋子掩盖自己一团乱麻的心,她手上动作不停,可她的眼神却是散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昨天皇后的那些话:
“你会被史官写成祸国妖女,受万世唾骂!”
“你身边的人,紫薇、永琪、尔康、尔泰,所有与你亲近之人,都会被你连累。”
“本宫纵然拼着惹皇上不快,拼着这凤位不坐,也绝不容许这皇宫之中出现此等丑事!”
啪——
棋盒打翻在地上,棋子散落一地,小燕子没去捡,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彩霞发现了格格的异样,刚要开口,门口忽然想起了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闻声,小燕子忽然站起身,脊背也倏地绷直了,乾隆走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小燕子直愣愣地杵在院子里,垂着头,两只手绞着袖角,绞得指尖发白,她的动作太过僵硬,全身写满了“想逃”两个字。
“都退下”乾隆挥了挥手。
明月彩霞和四大才子应声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乾隆没有急着走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她的脸。
从他对她的情意被全部剖开,从他一字一句对她说了他的爱意之后,他能感受到她的摇摆,也能感受到她的退缩。
“朕有这么可怕吗?”
乾隆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息怒,小燕子咬住下唇,不吭声。
“不想见朕?”他又接着道,缓步走近。
“皇阿玛......”小燕子的声音细如蚊蚋,“我......没有。”
“抬起头来,看着朕。”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却比想象中更温和,小燕子迟疑了许久,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竟是密密麻麻的血丝,乾隆心头一刺,伸手想去碰她的眼角,不知为何,小燕子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甚至都算不得一步,可能也只是身子后移了那么一寸,却如同一根针扎入乾隆的指腹。
“你躲朕。”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质问,是陈述。
“不是躲。”小燕子眼睫轻颤,“是不该,皇阿玛,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从前,您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好到我忘了分寸,我肆无忌惮地跟您说话,亲昵,可是分寸是有的,从前不懂,现在很多很多人都来告诉我,我应该懂的规矩,我是格格,您是皇阿玛,这才是对的,我承认我认不清自己的心,也难以明白自己的心,可每个人都说我是错的,那我是不是该去走‘对’的路。”
她把‘对’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乾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重,小燕子下意识又想躲,却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
“令妃跟你说帝王之爱,朝不保夕。”他说得平缓,一个字一个字,“皇后跟你说,你在行悖逆之事,会遭天打雷劈。”
闻言,小燕子骤然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竟知道......
“她们说得都对。”乾隆迈步向前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朕是帝王,帝王之爱,确实瞬息万变,朕与你的关系也确实为世俗所不容,她们没有说的是,你是朕的例外,唯一的例外。”
“皇阿玛。”
“听朕说完。”他缓缓抬手,只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带着十足的克制,却足以让她无法后退,“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很多事情都看腻了,后宫的妃嫔,前朝的臣子,巧言令色的,曲意逢迎的,明里恭顺暗里算计的,朕见过太多太多,唯独你,小燕子,只有你,敢在朕的面前说真话,笑得没心没肺,哭得惊天动地,你是朕在这四面高墙里唯一能动心动情的人,你会为朕做饺子宴,会为朕偷偷准备盛大的生辰礼,纯粹的想让朕开心,朕也真的因为你的到来让朕觉得这个皇宫还有那么一个角落是如此的温暖。”
小燕子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怕世人的嘴,怕史官的笔,怕朕的恩宠不长久,怕朕的情意不专一,纵然是帝王,纵然朕有无上权利,可朕没法替你把这些都抹掉。”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腕内侧,动作细腻得不像帝王,倒像少年,“但朕可以告诉你,朕不怕。”
“朕不怕天下人议论,不怕朝臣上谏,不怕老佛爷责备,朕唯一怕的,是你不肯待在朕的身边,不敢待在朕的身边。”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小半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这是他要说的话,他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他等她的回答,小燕子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砸在衣裳上,晕成小小的水印。
过了很久,她忽然抓起他的袖子,像之前那般,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带着浓重的鼻音挤出一句,“那......那您至少要告诉我,对于香妃您是怎么打算的,这段时间您日日光顾宝月楼,您对我有情,那香妃呢?”
乾隆一怔,随及低低笑出了声,“你倒是会转移话题。”
从上一世到如今,含香的事,都是他必须要亲手了结的一道题,即涉朝事,也是私心,即是成全,也是证明。
他需要让小燕子亲眼看到,香妃从来不是他们的阻碍,他对她的心从一而终,“香妃的事,朕自有计较。”
他抬手,轻轻地拢了拢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声音低而柔,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朕说过,朕不是永琪,永琪做不到的,朕可以。”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泪,有迷惘,也有微弱的不敢相信,院内的日光透过树枝斑驳地洒下来,在他们肩上铺了薄薄一层的金。
“两日后,八旗家宴。”
乾隆收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帝王应有的从容,“你且在漱芳斋好好等着,朕给你看朕的诚意。”
两日后的黄昏,八旗家宴在保和殿如期举行,这场家宴本就是为了宣告永琪和欣荣的婚事,喜事从欢,推杯换盏。
然而满座衣香鬓影之下,没人想到,今夜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注定要被铭记为紫禁城最不平静的一夜。
酉时刚过,保和殿内已是繁花似锦,满汉全席排开近百桌,八旗勋贵,王公贵族,肱骨之臣,依序落座。
皇后端坐在乾隆左侧,令妃居右侧,香妃的座位被特意安排在离御案极近的位置,那是乾隆亲自指定的,含香一身淡紫色回部服饰,面纱遮去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那双眼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离她最近的小燕子看到,含香在微微颤抖,小燕子坐在含香下首,今日穿的是乾隆命人新送来的鹅黄色旗装,袖口绣着缠枝莲,清丽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沉静,面前摆着的都是她爱吃的点心,她自己倒没什么胃口,整场宴席,目光不住地往含香身上瞟。
她还一直记得乾隆的话,八旗家宴到了,她想知道乾隆会做什么,也想知道含香为何如此奇怪,明明是个不关她的宴会,却发抖不止。
今夜的空气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像是暴风雨来临那种闷热的,黏糊的静,笙箫渐起,舞姬鱼贯而出,水袖翻飞间,一片祥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歌舞升平中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是利刃破空的声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守在殿外的侍卫高喊“有刺客”,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从殿顶翻身而下,稳稳落在保和殿正中央的舞池之中。
“护驾!”
傅恒霍然起身,挡在乾隆身前,永琪和尔康也反应得极快,纷纷跟在了傅恒的身边。
皇宫里闹刺客!!
出乎每个人的意料,也让人乱了阵脚。
满殿宾客哗然失色。女眷们尖叫着往后缩,武将们纷纷拔刀,在一片混乱之中,那黑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深目高鼻,轮廓英朗,是回部男子的长相,他的目光越过无数刀锋和人影,直直地落在含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