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没听清,轻声问了句,“谁?”
小燕子没有回答。
要输的,是那个还在嘴硬的,还在畏惧伦常,还想要逃离的“还珠格格”。
而赢的那一个,已经快要被他说服了。
入夜,养心殿内,乾隆召来了尔泰。
“麦尔丹在天牢里关着,香妃在宝月楼禁足。”他负手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朕问你,若是从头到尾都不让任何人发现,你有几成把握?”
尔泰沉吟片刻,“禀皇上,若只是将人从宝月楼接出,送出京城,臣有九成把握,但要让宫里宫外都以为香妃已死......”
“火。”
乾隆转过身,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宝月楼走水,一具焦尸,一场丧事,至于那焦尸是何人,没有人会问,朕说是香妃,那就是香妃。”
尔泰心头一震,却不敢多问,“臣遵旨,只是......此事需在老佛爷和皇后面前如何遮掩?”
“不需要遮掩。”乾隆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皇后会苦谏,逼朕赐死香妃,老佛爷也会施加压力,朕要先顶住,顶不住的时候,她自会来求朕。”
他没有说那个“她”是谁,但尔泰已明白了。
能让皇上费尽心思布下这盘棋的,世间只有一个还珠格格。
只是他从头到尾都疑惑一件事,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皇上,臣始终想不通,若皇上想要成全香妃和麦尔丹,大可以直接将人送出宫去,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折搞宫中行刺这一套呢?现在又要上演宫中失火,臣以为......多此一举,南辕北辙,斗胆请皇上解惑。”
闻言,乾隆勾唇 一笑,他选择在宫中制造“刺杀与大火”而非直接将香妃送出宫,这看似多此一举的决定,实则不然。
“一来,朕需要给回疆一个政治交代,必须用死亡斩断后患,香妃不是普通妃嫔,她是回疆阿里和卓献上的政治礼物,象征回部对大清的臣服,若朕私下将香妃送出宫与麦尔丹团圆,阿里和卓和回疆各部必然面临着尴尬处境,唯有让香妃 死在宫中,宝月楼大火,香妃薨逝,才能让回部体面地卸下这桩政治联姻的包袱,一个殉葬的妃子会成为回部永远感念的牺牲。
二来,制造一场刺杀加火灾,看似多此一举,实则化被动为主动,麦尔丹夜闯皇宫是年少之盟,宝月楼大火是意外灾祸,朕是受害者,是不能言说的皇家秘辛,是痛失爱妃的帝王,所有人都只能闭嘴,因为谁追问细节,谁就是在戳朕的难堪和伤疤,朕用一场自导自演的火,给所有人的嘴贴上了封条。
三、是朕对麦尔丹的考验,不能轻易给,要给就得拿命来换,朕是皇上,朕从不平白施舍,麦尔丹要带走朕的妃子,就必须付出代价,这才能证明他不只是匹夫之勇,而是真愿为含香赴死,这场考验越凶险,含香日后的归宿就越牢靠,朕要的不只是让含香出宫,是让她出宫后能被人用命护住,永不再陷波折,,至此香妃将永远沉入宝月楼的灰烬之中。
四,是朕对一个人的承诺与证明,朕要让她亲眼看到朕能做到。”
这也是乾隆布这一局最深层的用意,是为她。
前世今生,小燕子都因为含香和麦尔丹的故事而感动,曾为含香传递书信,在皇后面前替她力争,辩驳,在宝月楼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
他知道,在小燕子心中,含香的自由与否,也关乎着她对他的态度,他究竟是那个懂爱,能成全的人,还是那个只会用全力占有的帝王,他要让小燕子亲眼看见夜闯保和殿,天牢收押,废墟出逃,他要在她的面前一次次反问,“朕和永琪不一样,对吗?”
与其说是成全含香,不如说是在小燕子心尖上,用行动写下答案。
“是臣愚钝,谢皇上赐教。”
乾隆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朕听闻你和赛娅成婚后夫妻恩爱有加,可朕想知道,倘若当时你喜欢的不是赛娅,你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是世俗不允许怎么办?”
尔泰一怔,似乎是想到了那份过往的萌动,却被扼杀在摇篮里的悸动,随及笑了笑,回道:“皇上,世俗能给我什么啊?”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乾隆震耳欲聋。
紧接着尔泰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可我喜欢的人可以给我的东西太多了,而世俗,它算什么啊?”
“没想到,你们几个小辈中,属你通透。”乾隆赞许道。
可尔泰明白,他错过一次。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如乾隆所料,皇后不止一次地求见,甚至后来泣泪俱下,要求将刺客凌迟处死,香妃赐死以正视听,她早就看不惯香妃,这是绝好的机会,而延禧宫却是安安静静,坐收渔翁之利。
皇后这次做足了功课,麦尔丹的回部身份,他一路追随至京城的轨迹,和香妃年少相许的往事,条条桩桩,皆被她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乾隆端坐龙椅,听她一字一句说来,面色始终波澜不惊,只在她再次说出“赐香妃白绫”时,他眼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等的是小燕子的出现。
应该快了。
果然,乾清宫的门在平常的午后被推开了,小路子见来人是她直接让人进去了,连通报都免了,毕竟他知道自家主子已经等了好久了。
小燕子径直进了殿内,在御案前跪了下来,她的眼眶红红的,但脊背挺直,声音带着几分哑意,却句句清晰。
她想过,他会成全香妃,可是她知道皇后这几日都在乾清宫请旨要杀了香妃,她左等右等,没等到后续,她坐不住了,她怕皇阿玛会听了皇后的话,要了香妃的命,她和香妃相识一场,和麦尔丹相识一场,怎么能不来求情呢。
“皇阿玛,您说过,放在心尖上的珍视和对美丽事物的欣赏是不同的,您对香妃不是要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您只是欣赏她。
您还说,我是您掌中不愿放走的春光,那您能不能,能不能也给香妃一点春光?”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
“成全了他们,就是成全了您自己心里那片最干净的地方,不是吗?”
乾隆宠溺地望着她,由衷地笑了,这个丫头,用他教她的话,反过来想要教他什么是真正的爱。
他当然早已决定成全香妃,可他从未想到,当他听见小燕子亲口说出这些话时,他竟如此骄傲。
他的小燕子长大了。
他走到她的身边,俯身扶起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还不明白吗?朕从未想过拆散他们。”
她不明白吗?
她比谁都明白。
只是,好几日了,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朕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求朕,等你来告诉朕,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
他拢了拢她散乱的碎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也带着一种刻骨的情意,“你今日这番话,朕记住了,朕要做的事,也请你看着。”
当夜——
尔泰奉命行事。
麦尔丹被秘密提出天牢,换上一身侍卫的装束。
宝月楼内,含香接到了一封信笺,“假死换自由,祝你们逃出苦难向春山。”
含香将信笺贴在胸口,泪如雨下,她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不敢想,可它却来了。
她知道,是因为小燕子,她和麦尔丹才绝处逢生。
她走到宝月楼最高处,对着漱芳斋的方向深深叩首。
今夜之后,这世上再无香妃,只有含香。
子时正,宝月楼失火,火势极大,染红了半边天幕,乾隆站在乾清宫的高处,望着那片烧红的天,面色静如深潭,身旁的小路子低声来报,“皇上,尔泰已带人顺利离开。”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远处那片废墟上移开,他微微启唇,只说了两个字,“烧吧。”
火焰烧尽了宝月楼,也烧掉了他与前世之间最后一道心墙,这一世,他成全了含香和麦尔丹。
却不知他成全的,不只是两条鲜活的生命,还是一个帝王在情爱与威权之间,终于选择了慈悲的,唯一一次任性。
待火焰渐熄,乾隆独自在乾清宫坐了良久。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他缓缓写下几个字:
若世间所有情爱皆要名分,那朕便打破这名分,若天下的口舌能杀人,那朕便替你挡下这口舌。
墨迹未干,他将宣纸折好,封入御匣,盖上帝王私印,那御匣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只燕子。
宝月楼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昔日的琼楼玉宇已化作一片焦木残垣,废墟之上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木焚尽后的苦涩气味。
宫中所有人都在传香妃死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那个来自天山的异域美人,那个一舞动京城,异香引蝴蝶的回疆公主,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老佛爷刚刚做完早课,闻讯,沉默良久,手中的念珠一颗颗捻过,最终只叹了一句,“阿弥陀佛,也是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