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百乐门的霓虹在雨幕中扭曲成诡谲的光斑。路垚蜷缩在三楼包厢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张泛黄的字条。"平安勿念"四个字被泪水晕染得模糊,字条边角沾着的暗红血迹,像极了三个月前乔楚生倒在他怀里时,浸透他衬衫的那片腥红。
"路先生,乔探长的遗物。"老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递来一只旧怀表,表盖内侧的刻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他临走前说,要您忘了上海滩。"路垚颤抖着接过怀表,表链上还缠着那截熟悉的黑色布条——那是乔楚生总系在枪柄上的装饰,此刻却像一道勒进心脏的绞索。
不止上海滩。
记忆突然闪回那个飘雪的深夜。乔楚生浑身是血地撞开侦探社的木门,寒气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可他怀里却死死护着油纸包好的生煎包,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小伤。"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动作利落地扯开浸透的衬衫,露出腰侧狰狞的刀伤,"倒是你,大冷天连围巾都不会围。"
路垚跪坐在地板上,颤抖着手指替他包扎。消毒水刺痛伤口的瞬间,乔楚生闷哼一声,却在看到他泛红的眼眶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路三土手这么抖,是心疼我?"胸腔里传来的低沉轻笑,混着壁炉的噼啪声,成了路垚记忆里最温暖的回响。
如今这抹笑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路垚跌坐在乔楚生的藤椅上,空气中还残留着雪松香混着硝烟的味道。抽屉深处藏着半瓶威士忌,杯沿印着两枚交叠的唇印——那是某个微醺的夜晚,他们为破获走私案庆功,乔楚生故意用沾着酒液的嘴唇碰他的杯口,笑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乔楚生,你说过要带我去苏州看评弹的。"路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举起酒杯,酒水泼洒在相框上。泛黄的合影里,乔楚生揽着他肩膀笑得肆意,背后是外滩永不熄灭的灯火。可现实里,英国人的子弹穿透了那宽阔的胸膛,将所有诺言击成齑粉。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租界领事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闯入,皮靴无情地碾碎满地回忆:"路先生,乔探长是双面间谍,他的死..."话音未落,路垚突然掀翻桌子。玻璃杯碎裂的声响中,他想起乔楚生临终前染血的手,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逃"字。
"谎言!"路垚攥着带血的怀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怕他说出军火交易的真相!"领事冷笑一声,枪口抵住他额头:"聪明人不该说破皇帝的新衣。"窗外惊雷炸响,雨幕中恍惚浮现出乔楚生倚在门框上的身影,嘴角挂着熟悉的痞笑:"路三土又犯傻了?"
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时,路垚终于明白那些温柔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乔楚生用生命为他筑起牢笼,自己却葬身于谎言的深渊。暴雨冲刷着外滩的血迹,而他永远失去了那个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人——连同拆穿这场世纪谎言的机会。
后来的上海滩流传着不同版本的故事:乔探长叛逃被击毙,路侦探因疯癫被送进精神病院。只有百乐门顶楼的旧藤椅上,还残留着两枚交叠的杯印,像极了两个注定破碎的灵魂,最后的相拥。而路垚在疯人院里,仍会对着虚空举起酒杯,轻声呢喃着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