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忆

暴雨将外滩的霓虹灯晕染成血色光斑。路垚蜷缩在百乐门二楼，死死盯着楼下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乔楚生正与租界领事举杯，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却像极了他们初见时，藏在枪火背后的假面。

"路先生又在看乔四爷？"老鸨涂着猩红指甲的手搭上他肩膀，"不过听说英国人要动真格了，这次军火案..."她的声音被突然炸开的玻璃碎裂声淹没。路垚猛地起身，却见乔楚生已经掏枪，黑色风衣下的枪口泛着幽蓝冷光。

子弹擦着路垚耳际飞过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二楼阴影里架着的机枪。乔楚生回头看他的眼神里，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警告，也有解脱般的释然。路垚发疯似的冲向栏杆，却在看见乔楚生被数把枪抵住太阳穴时，僵在原地。

"路三土，别过来。"乔楚生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带着路垚从未听过的疲惫，"英国人要的是我，你走。"领事的皮鞋碾过满地玻璃渣，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枪膛："乔探长以为用自己换路先生，我们就会信守承诺？"

路垚感觉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雪夜，乔楚生也是这样把他护在身后，用体温焐热他冻僵的手指；想起查案时乔楚生总把最后一个生煎包推到他面前，说"路三土少吃点，跑起来别拖累我"；想起无数个并肩的深夜，他们在案发现场交换的每一个眼神。

"放了他。"乔楚生的声音依旧沉稳，"我手上还有英国人走私鸦片的账本。"路垚这才发现他藏在内袋的牛皮本，边缘已经被鲜血浸透——原来从谈判开始，乔楚生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枪响的瞬间，路垚听见自己的尖叫撕裂雨幕。乔楚生的身体后仰着栽下楼梯，黑色风衣在空中绽开，像一只折断翅膀的乌鸦。路垚冲下台阶时，看见他染血的手掌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代表"安全"。

领事的皮鞋踩过乔楚生的胸口，捡起带血的账本："路先生，乔探长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他扯出残忍的笑，"别再当傻子。"路垚扑过去的刹那，后腰突然传来剧痛。倒地的瞬间，他看见乔楚生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身影。

雨越下越大，路垚挣扎着爬向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他们终究没能逃脱命运的囚笼，一个用生命为他铺路，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光熄灭。指尖触到乔楚生冷硬的手背时，路垚终于哭出声，泪水混着雨水冲刷着彼此交叠的血迹。

后来的上海滩依旧灯红酒绿，生煎包的香气照旧飘满弄堂。只是再也没人会在他被黑帮威胁时，带着人踹开赌场大门；再也没人能看透他藏在贪财表象下的真心。路垚抱着染血的账本蜷缩在乔楚生的公寓，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像极了那个雨夜未说完的誓言。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生死相隔，而是你明知我会来，却偏要独自赴死；是我们都懂得彼此的软肋，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