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细密的网,死死勒住我的喉咙。手术室的红灯熄灭时,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医生面前,却在对方摇头的瞬间,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乔楚生躺在推车上,白被单盖住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只露出一只垂落的手——那只曾经握枪稳如磐石、拍我肩膀时带着温度的手,此刻泛着青白,指尖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我伸手去够那只手,触感冰凉得让我猛地缩回手指。记忆突然倒带般闪回几个小时前,他在码头把我护在身后的模样。子弹穿透他身体时,他闷哼着栽进我怀里,温热的血顺着我的指缝渗出来,浸透了我最宝贝的那件西装。那时我还能大喊着叫他撑住,可现在,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浸满福尔马林的棉花,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太平间的冷气让我牙齿打颤。我掀开白布,终于看清乔楚生的脸。他眉骨上的旧疤还在,右耳垂有道浅浅的豁口——那是我们初遇时,他替我挡刀留下的。我颤抖着指尖抚过那些痕迹,忽然想起他总爱用这只耳朵听我分析案情,偶尔还会笑着调侃我“路三土的歪理比黄浦江的水还多”。
泪水砸在他胸口,晕开深色的水痕。原来人在极致的悲伤里,连哭都是寂静的。我想起无数个办案后的深夜,我们蹲在弄堂口分食一份生煎,他总把汤汁最足的那个留给我;想起他陪我去当铺赎回怀表时,站在柜台前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枪,吓得老板立刻把东西双手奉上;想起他教我开枪时,从背后环住我手臂的温度。可这些回忆此刻都成了扎进心脏的钢针,越想越疼,疼得我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乔楚生,你说过不会让我哭的。”我把脸埋进他颈窝,贪婪地汲取着残留的气息,“你说过上海滩的案子还没破完,说过要带我去吃全上海最好的醉虾……”话语支离破碎,混着呜咽消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突然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拍打着玻璃,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场离别落泪。
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他常戴的那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赠楚生 民国X年”的字样。我把表贴在他胸口,就像从前他把怀表按在我受伤的手腕上那样。表针仍在咔嗒走动,可他的心跳却永远停在了那场暴雨里。泪水滴在表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他倚在百乐门的栏杆上,笑着朝我招手:“路垚,走,带你去开荤。”
雨越下越大,而我的泪早已流尽。乔楚生,这滴落在你身上的泪,是我最后能给你的温柔。往后上海滩的霓虹依旧会亮,生煎包的香气还会飘满弄堂,可没有你的世界,再繁华也不过是座空城。
我常常在夜里想为什么当初死的人不是我呢?
乔楚生,恨你。
恨你救我。
恨你爱我。
恨你对我好。
恨你不入我梦。
恨你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