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正从暮色中走来的银发身影。

寒洛依穿着一身黑红色的蓬裙，裙摆上还沾着无限城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气息。那根黑红色的羽毛依旧贴在她心口，微微发亮。她的嘴角弯着，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弯，而是一种实打实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眼角弯弯的，连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锖兔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手里的水瓢还举着，水已经流完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训练太累了，产生了幻觉。这个女人，那个几百年来嘴比刀还硬的鬼，那个连笑都像是在施舍别人的存在，刚才那声“嗯哼”，简直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从她跨过门槛，到她随手把外袍扔在椅背上，到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每一步、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仔仔细细。没有被人控制的迹象，气息也没有异常，那根羽毛也安静地贴在她心口。

她是真的心情好。

这个结论让锖兔打了个激灵。不是冷的那种激灵，是一种更微妙的、从脊椎骨底端往上爬的毛骨悚然。寒洛依心情好，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不安。就像太阳打西边出来，就像水往高处流，就像有一天锖兔忽然发现自己不用练刀就能打赢上弦——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人后背发凉。

他默默放下水瓢，拿起搭在井边的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穿好衣服，进了屋。

晚饭是锖兔做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寒洛依做饭的水平，在她漫长的生命中大概从来就没有进化过。她不是不会，是懒得会。让她进厨房，还不如让她去跟无惨下棋。锖兔在山上住了这些日子，早已认清了现实：要么他做，要么两个人一起饿着。所以他学会了。从最初能把米饭煮成粥、把鱼煎成炭的水平，到现在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端出几道像样的菜来。今晚是盐烤香鱼、凉拌野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味增汤。香鱼是他在溪边钓的，野菜是他在山脚下采的，腌萝卜是寒洛依从月华阁带回来的存货，味增汤里飘着豆腐和葱花，卖相不算精致，但胜在干净利落。

寒洛依已经坐到了桌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懒地扫过桌上的菜。银发散落在肩侧，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锖兔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鱼。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锖兔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抬起那双橘色的眼睛，看着对面那个心情明显好得不正常的鬼。“你今天很开心？”他问，语气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寒洛依正在喝汤，闻言抬起眼，隔着碗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意——不是嘲笑，不是戏谑，而是那种“你终于问了”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