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锖兔

第一年的秋天，锖兔走到了一座临海的城镇。海风咸腥，吹得他的头发黏在脸上。他站在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渔船，问一个老渔夫有没有见过一个黑头发的少年。老渔夫眯着眼想了半天，说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锖兔在镇上待了三天，把每一条街都走遍了，没有找到。离开的时候，他站在码头，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忽然想起那座山上的竹林，也是这个颜色。

第二年的春天，锖兔在一座深山里遇到了鬼。不是多强的鬼，三两下就解决了。但那鬼临死前说了一句：“你在找的人……是不是眼睛很黑，像死了一样？”锖兔的刀停住了。鬼没有再说下去，化成灰散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林子里，握着那把蓝色的刀，站了很久。

同年夏天，寒洛依在月华阁的顶层，闭着眼感应了一下那道刻痕。还在动，在南方，慢下来了，像是在某个地方停了很久。她睁开眼，对窗台上的琉璃盏说：“他还活着。”羽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时间就这样流过去。不快不慢，像山间的溪水，像城中的车马，像寒洛依指间滑落的酒。而那道刻痕一直在动，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在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巢。

有时候寒洛依会想，那个小血包到底在找什么。但她只是想想，从不深究。毕竟，那是他的事。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

————

那间茶馆开在两条街的拐角，门脸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干净。锖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乏了的茶，目光散漫地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了。这些年他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问过无数人，走过无数路，那道黑色的身影却始终像水中的倒影，看得见，捞不着。义勇。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旧了的咒。

茶博士过来续水，问他要不要换一壶新的。他刚想点头，手忽然顿住了。有什么东西靠近了。不是杀气，不是恶意，是一种他太熟悉的气息——冰凉，慵懒，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他猛地抬头，向门口望去。

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撩开，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茶馆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身影勾了过去——不是因为她生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她身上那件裙子，在这间灰扑扑的茶馆里，实在太扎眼了。黑红色，蓬得夸张的裙摆，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绸缎，腰身收得极细，领口开得不高不低，正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根黑红色的羽毛，紧贴心口。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与那身浓烈的黑红形成奇异的对比，不协调，却莫名好看。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被错放在旧货铺里的西洋画。

茶馆里的人交头接耳，有好奇的，有惊艳的，也有觉得不合时宜皱了眉的。寒洛依一概不理，蓝紫色的眼睛在堂内扫了一圈，就锁定了靠窗那个站起身来的橘色身影。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锖兔站着，手还扶在桌沿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裙摆在她脚边晃动，像一团流动的暗火。她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仿佛这间茶馆、这些人、这条街，都不过是她路过的一处风景。她在桌边停下，低头看了看那把空着的椅子，又抬头看他。锖兔这才发现，她似乎比记忆中矮了一些——不，是他长高了。十八岁的他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再不是当年那个被她掐着脖子按在树上的少年了。

“坐。”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寒洛依挑了挑眉，没客气，拎起裙摆在他对面坐下。裙摆落定时，那根羽毛微微晃了一下，被她用手指轻轻按住，贴回心口。锖兔的目光在那根羽毛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他抬手叫茶博士换一壶新茶，又加了两碟点心。寒洛依看着他把这些安排妥当，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别的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