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变故发生在两年后的一个秋夜。

那天寒洛依难得在山里住了三天没走，说要把锖兔走后积攒的几坛血酒喝完。烬羽也跟来了，带着一箱账本和一把新晒的柿子干。两个人坐在屋檐下，一个喝酒，一个算账，柿子干摆在中间，谁想吃就自己拿。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寒洛依忽然皱了皱眉。

天边那轮月亮，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银白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不祥的红。那红色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从月心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浸染整片夜空。

“烬羽。”寒洛依坐直身体，“回屋里去。”

烬羽抬头，看了一眼那轮血月，又看了一眼寒洛依的脸色，没有说话，合上账本就往屋里走。可她刚站起来，脚步就顿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体内猛地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爆发的火山，像无数条被同时点燃的引线，在她每一寸血肉里炸开。那是言灵的力量——被寒洛依的血术强化过、原本被她完美掌控的言灵之力，此刻因为她脑海中一个无意识的念头，骤然失控。

“好像知道她的未来是什么样。”

只是这样一个念头。轻得像羽毛，像叹息，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一圈涟漪。可就是这一个念头，引爆了一切。

烬羽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温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而是刺目的、灼热的、仿佛要从内部将她撕裂的光。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但寒洛依看见她的皮肤上开始出现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器，像一尊正在崩塌的雕像。

“烬羽！”

寒洛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尖锐的、近乎破碎的声音。她扑过去，伸手想要抓住烬羽的肩膀，可手指刚触到她的衣襟，就被那股爆发的力量弹开。

那股力量还在膨胀。以烬羽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竹叶瞬间化为齑粉，泥土被掀起，空气被撕裂。整座山都在颤抖。

寒洛依稳住身形，蓝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正在崩解的身影。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想不出办法，而是所有的办法都在这一刻被恐惧碾碎了。

她活了很久很久。见过无数生死，经过无数离别。她以为自己早已不会为任何事动容。可此刻，看着烬羽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光芒中渐渐涣散——

她慌了。

自她苏醒以来，第一次，这么慌。

“烬羽！控制住！你控制得住！”她喊着，声音被能量的轰鸣盖过大半。烬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唇动了动，寒洛依读出来了——对不起。

那股力量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轰——

巨大的能量以烬羽为中心猛地爆开，整座山都被照亮了。寒洛依被气浪推出去数十丈，银发在狂风中乱舞，衣袍猎猎作响。她用血术撑起一面圆镜反盾，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将那爆发的范围控制在这座山里——山下有人，有很多人，不能让这股力量波及到他们。

力量在疯狂消耗。她的血术屏障被冲击得摇摇欲坠，每一次震荡都要消耗她大量的精血。她咬着牙，不退一步，屏障碎了就再撑起来，撑起来又碎，碎了再撑。

与此同时，她也不断的消耗自己的力量将烬羽摇摇欲坠的意识慢慢压缩，不让她灰飞烟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整整一夜。

爆发的中心终于安静下来。

寒洛依撤去屏障，踉跄着奔向烬羽站立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少女的身影，没有黑色的长发，没有红色的眼睛。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黑色的、带着暗红色纹路的碎片，像是被烧焦的羽毛，又像是碎裂的宝石。

她跪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她的手在抖，很厉害，捡起一片掉了一片，掉了一片又捡起来。

“烬羽……烬羽……”

她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些碎片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是风中最后一缕将熄的火焰。然后碎片开始聚拢，一片一片，慢慢地、艰难地，拼成一根羽毛的形状。

黑红色的。边缘带着淡淡的光，像余烬，又像泪痕。

寒洛依捧着那根羽毛，感觉它在掌心微微颤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跳。烬羽的意识还在——被寒洛依消耗了几乎全部力量才保下来的，那一缕几乎焚毁殆尽意识，就藏在这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里。

她跪坐在满目疮痍的空地上，银发散乱，衣袍破损，脸上还沾着灰尘和血痕。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羽毛，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亮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掌心那根黑红色的羽毛上。夜风吹过，竹林还在，只是秃了大半，剩下几根稀稀疏疏地立着，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寒洛依把羽毛小心地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为了撑住那道屏障，为了留住烬羽的意识，她几乎耗尽了一切。此刻的她，甚至比那个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鬼舞辻无惨还要弱一些。若他此时来犯，她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跪在那里，把羽毛护在掌心，像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带你回家。”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山道很长，月光很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根羽毛贴在她掌心，微微地、持续地，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

未完待续

嗯对，这一章很长，不想拆成两章写，那样情节不够紧凑，没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