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书房里,台灯在苏晚晚眼下投出青灰的阴影。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边境检查站的审讯室里,林薇正用指尖反复摩挲椅面,藏青色外套洗得发白,发梢沾着草屑,哪还有半分前世在顾城婚礼上披金戴银的模样。
“唐秘书。”她声音轻得像落在键盘上的灰。
“到。”唐秘书的身影几乎是立刻从阴影里浮现,他守在门边已逾两小时,西装领口微松,眼底泛着血丝,却仍将平板电脑递上,“心理评估组刚传了初判,林薇有典型的表演型人格特征,情绪波动与供词真实性呈负相关。”
苏晚晚滑动屏幕,看到评估报告里“主动交出物证”的标注,指节在桌沿叩了叩:“让技术部把皮包和记账本的扫描件同步到我邮箱。”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给审讯室加两台红外摄像头,正对她的右手。”
唐秘书应声欲退,又被她叫住:“当年顾城说要出国,林薇介绍的港商,你让人从出入境管理局调1992年10月到12月的入境记录。”她的指甲在“港商”两个字上划出浅痕,“重点查持有教育类捐赠资质的离岸账户。”
“是。”唐秘书转身时,瞥见她电脑旁摊开的旧相册——最上面一张是1990年的产房,她抱着襁褓里的圆圆,顾城站在床尾,手里攥着林薇送的婴儿服。
照片边角被圆圆用蜡笔涂了片彩虹,把顾城的脸遮去半张。
晨光漫进窗户时,苏晚晚终于合上了那本扫描版的记账本。
残页上的“营养补助费”金额从五百到三千不等,收款人姓名栏全是“王芳”“李红”之类的常见名,但转账时间集中在1993年7月至1995年3月——正是圆圆被拐卖前后。
手机在这时震动,陆北枭的号码跳出来。
她接起,听见男人低哑的嗓音混着引擎声:“查到了,93年11月有笔三百万的教育捐赠,汇款人是‘香港育英基金会’,账户关联人叫陈柏年。”停顿两秒,“顾城的大学导师,退休前在市教育局管过儿童福利科。”
苏晚晚的呼吸陡然一滞。
前世顾城总说那位导师“迂腐”,却在她坐月子时频繁往导师家跑,说是“请教教学问题”。
她望着墙上女儿们的合照——念晚的日记本摊在书桌上,最新一页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写着“妈妈和我,永远不分开”。
“晚晚?”陆北枭察觉她的沉默。
“查陈柏年的海外账户。”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还有,林薇左手无名指有戒痕。”她想起昨夜反复看了七遍的入狱体检视频,林薇抬臂时,那道浅白的痕迹在镜头里一闪而过,“前世她没结过婚,这戒指……该是替谁戴的。”
下午三点,检察机关的会面室。
苏晚晚隔着单向玻璃坐下时,林薇正盯着她的方向。
二十年未见,对方眼角的细纹比她还深,可那股子惯有的温柔劲儿还在——就像前世她蹲在苏晚晚病床前削苹果,说“晚晚你安心养身体,顾城和孩子我都会帮你看着”。
“晚晚。”林薇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念晚找到了……她现在过得好吗?”
苏晚晚没接话,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玻璃另一侧的林薇像是被这声响惊到,喉结动了动:“当年拐卖圆圆……我也是被逼的。陈老师说如果不配合,顾城的工作会丢,你妈治病的钱也会断……”
“你记得我妈临终前说的话吗?”苏晚晚突然打断她。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说‘薇薇最懂事’。”苏晚晚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春日里母亲给她梳头发时的絮叨,“那时候她躺在ICU,我握着她的手,她突然睁眼说这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放弃抢救同意书,签名不是她的。”
林薇的手在桌下绞成一团,指节泛白。
苏晚晚站起身,玻璃倒映出她挺直的脊背:“你自首不是为了赎罪。”她走向门口,背对着林薇说,“是想看看我查到哪一步了,对吗?”
会面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林薇突然尖叫:“那戒指是陈柏年给的!他说等事情了结算我一份!”
“唐秘书。”苏晚晚掏出手机,“让经侦的人盯着陈柏年的孙子,他明天要飞加拿大。”
三日后的清晨,苏晚晚戴着草帽出现在林薇老家的小学。
她蹲在操场边,听退休的张老师翻着老相册:“那年林家闺女突然阔绰了,给校长塞了个红信封,说要送妹妹去香港读书。”老人指着照片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就是她妹妹,后来再没回来过。”
苏晚晚摸出手机假装拍照,实则按下录音键:“张老师,那红信封里的钱……您记得大概数吗?”
“得有五千块吧!”老人眯眼回忆,“九十年代初啊,够普通家庭过两年的。”
返程的商务车上,苏晚晚盯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给法务总监发去消息:“启动边缘账户追踪,重点冻结1993年注册的空壳公司。”她望着窗外倒退的稻田,想起念晚昨晚趴在她膝头说:“妈妈,我梦见外婆了,她摸我的脸,跟我说‘要乖’。”
雨是在深夜十点下起来的。
苏晚晚刚哄睡两个女儿,就看见玄关的信报箱里躺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沾着一缕熟悉的药香——前世林薇总用的“百雀羚”香水味。
她撕开信封,一张泛黄的信纸飘落:“你妈死前签的放弃抢救同意书,不是她写的。”
钢笔字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模仿老人的笔迹。
苏晚晚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想起前世在ICU外,林薇红着眼睛把同意书递给她:“晚晚,阿姨说不想再受罪了。”
窗外的风雨突然大了,山茶花的枝叶拍打着窗玻璃。
她摸出手机,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北枭。”她望着茶几上女儿们的全家福,“帮我查1998年市三院ICU的值班护士名单。”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叹息,“尤其是……代签医疗文书的人。”
雨幕里,山茶花的花瓣被打落几片,沾在窗玻璃上,像极了未干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