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七天,市三院的老档案室里扬起细密的灰尘。
苏晚晚戴着白手套,指尖划过泛黄的病历册,封皮上"1998年6月ICU"的字迹已经褪成浅灰色。
唐秘书举着相机站在她身侧,镜头精准捕捉着每一页纸张的折痕——那是二十年前被反复翻看留下的印记。
"找到了。"她的声音突然发紧。
第47页的《放弃抢救同意书》上,"苏秀兰"三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涂鸦。
前世林薇红着眼眶把这张纸塞给她时,她只觉得母亲病糊涂了,此刻对比母亲留在户口簿上的签名,笔锋的颤抖轨迹截然不同。
"调监控。"她对跟来的法务主管说,"1998年6月15日凌晨两点到四点,ICU护士站的监控。"
"苏总,那时候的监控是录像带,保存条件......"
"去后勤科找张师傅。"苏晚晚翻开手机备忘录,"他十年前退休前负责设备维护,我上周在慈善晚宴上给他孙女捐了助听器。"
三个小时后,录像带在老放映机里发出刺耳的嗡鸣。
画面里,林薇穿着借来的护士服,头发用发网裹得严实,正趴在护士站的桌子上写字。
镜头扫过她腕间的银镯子——那是前世苏晚晚送她的生日礼物,刻着"晚薇"二字。
"时间戳显示6月15日3:17。"唐秘书放大画面,"而您母亲的心跳骤停记录是3:22。"
苏晚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在走廊跪了整夜,林薇握着她的手说"阿姨解脱了",此刻录像里的林薇却在写完最后一笔后,对着镜子扯下护士帽,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手势。
更惊人的发现藏在财务科的旧账本里。
二十万元"设备维修款"的转账凭证上,收款方是"阳光养老院"——顾城父亲正是在同年入住这家养老院,每月费用高达八千元,远超当时普通职工工资。
"这是他们用我妈的命换顾城他爸的命。"苏晚晚将所有证据扫描成PDF,命名为《血契》。
她没有直接交给检察院,而是让助理给七位涉案官员的纪检组各寄了一份副本。
"苏总,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法务主管有些犹豫。
"要的就是他们睡不着觉。"她望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血契》封面上,"当年他们敢在医院动手脚,就是觉得手眼通天。
现在让他们看看,天变了。"
三天后,看守所的探视申请单摆在苏晚晚案头。
林薇的字迹依然娟秀,写着"抑郁症复发,想见晚晚最后一面"。
她盯着申请单右下角的"医生评估意见",上面盖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章——那家医院的院长,正是《血契》里提到的第七位官员。
"准备拍短视频。"她对宣传总监说,"去郊区的油菜花田,拍圆圆和小满种花。"
镜头里,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田埂上,把向日葵种子埋进泥土。
圆圆捏着小铲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说,坏人不怕骂,怕的是——每天都活得像在赎罪。"小满跟着学话,把种子按进土里时,沾了一手泥巴。
视频配文"春种行动·第3季上线"刚发出去半小时,苏晚晚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她划开评论区,第一条是:"我女儿1995年在菜市场丢的,照片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第二条:"求转发,我弟弟被拐时才三岁,左耳朵有颗红痣......"
"联系技术部。"她给运营总监发消息,"开个寻亲信息登记入口,让法务部审核真实性。"转头对唐秘书道:"通知经侦,林薇保外就医的申请驳回了。"
出发去云南的前夜,苏晚晚在女儿们的房间门口听见细细的说话声。
"这是给你的信。"大女儿圆圆把粉色信纸塞进小满手里,"我以前总怕你抢走妈妈的爱......"
"我也是。"小满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妈妈说,爱像花田,越种越多。"
苏晚晚悄悄退开,月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肩上。
二十年前她抱着襁褓中的圆圆被顾城赶出家门时,从没想过能有这样的夜晚——两个女儿的笑声像银铃,在风里撞出清脆的响。
云南的山村里,吴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晚晚啊,你们送来的课桌椅都摆好了,孩子们昨天还在上面画了小花。"
发放仪式上,小满攥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她望着台下挤得满满当当的孩子,突然想起自己被拐后在田埂上哭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晒得泥土暖烘烘的。"我不是迷路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起来,"我是被春天找回的。"
吴婶抹着眼泪走上台,把两串红绳系在两个女孩手腕上。"这是我老伴编的,保平安。"她摸了摸小满的头,"当年要不是晚晚托人找,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见不着你了。"
听证会当天,林薇穿着囚服被带进来时,眼神还带着侥幸。"我可以指认......"
"不必了。"苏晚晚站起身,手里的建议书在桌上发出轻响,"我要的是制度记住——每个孩子出生时,都该有一张不会被撕掉的纸。"她翻开建议书,"这里有十七个被拐孩子的案例,他们的出生证明要么被伪造,要么被销毁。"
会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散会时,省委办公厅的王主任握着她的手:"您的建议我们连夜讨论过了,新生儿登记双审机制下周就试点。"
清明节的晨雾还没散,苏晚晚抱着白山茶站在母亲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里,母亲穿着蓝布衫,眼睛弯成月牙——和圆圆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妈,我活成了你想让我成为的样子。"她轻轻擦去碑上的露水,"开了基金会,找到了小满,还让那些害你的人......"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话。
唐秘书的声音有些急促:"林薇被同监室举报私藏安眠药,现在在医务室抢救。"
苏晚晚望着远处的山茶花田,雪白的花瓣在风里翻涌,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给她请最好的心理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让她死得太容易。"
归途中,阳光穿透云层,把山茶花田照得透亮。
圆圆和小满挤在后座,正凑着看手机里的寻亲信息。
小满突然指着屏幕喊:"妈妈,这个姐姐的照片好像我在孤儿院的朋友!"
苏晚晚回头,看见两个孩子的红绳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风掀起她的衣角,吹得车载香片轻轻摇晃——是她新换的山茶花味,清清淡淡,却能漫过整个车厢。
有些仇恨,终会像被雨打落的花瓣,埋进泥土里。
而她播下的种子,正在更辽阔的地方,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