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的晨光漫过海棠枝桠时,苏晚晚正蹲在花树下换浇花的陶壶。
瓷白的壶身沾着晨露,倒映出她微弯的眉眼——这七日里,她总在破晓前第一个推开侧门,看那抹蓝裙身影是否会跟着出现。
"阿晚姐。"
熟悉的软哝声从身后传来。
苏晚晚指尖微顿,垂眸便见蓝裙女孩抱着那把木柄小铲子,发间的玻璃珠被风掀得轻晃,像落在青枝上的星子。
她记得昨夜给女孩梳头发时,摸到后颈有块硬币大的旧疤,该是被人贩子用烟头烫的。
"今天想浇哪里?"苏晚晚把陶壶递过去,故意让指尖擦过对方攥着铲子的手背——那双手掌心里还留着昨日帮厨时切土豆的细痕,是这七日里她主动做的第一件家务。
女孩没接陶壶,却蹲下来用铲子尖儿拨弄潮湿的泥土。
腐叶混着新泥的气息漫上来,苏晚晚注意到她腕骨处的红绳紧了又松,那是自己前日在旧市集买的,说是能"拴住春天"。
"唰"的一声轻响。
铲子尖儿挑开一层碎砖,露出块焦黑的木片。
女孩呼吸陡然急促,指甲掐进掌心,却仍用指腹轻轻拂去上面的泥。
苏晚晚凑近,便见木片边缘的炭化痕迹里,隐约浮着三个字:苏念晚。
"是...是我奶刻的。"女孩声音发颤,铲子"当啷"掉在地上,"那年家里失火,她把我推出门,说...说要带着这牌子去阎王殿给我报生。"她突然抬头,眼尾的泪在晨光里发亮,"阿晚姐,我能...能叫回这个名字吗?"
苏晚晚喉头发紧。
前世她在火场里攥着女儿的襁褓时,听见顾城在外面喊"晚晚你疯了",而林薇的手正攥着他的胳膊;今生她在桥洞下哄着饿哭的圆圆时,望着漫天星子发誓要"把被偷走的名字一个个捡回来"。
此刻望着女孩发颤的睫毛,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替她擦药时,对方缩着肩膀说"我没有名字"的模样。
"好。"她伸手替女孩擦掉眼泪,指腹触到那道旧疤时放轻了力道,"苏念晚,多好的名字。"
女孩猛地扑进她怀里。
苏晚晚被撞得往后仰了仰,却稳稳托住对方后背——这是七天来,女孩第一次主动抱她。
她闻到对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吴婶家那盆山茶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像极了二十年前自己在娘家院子里晒被子时的味道。
当日夜里,苏晚晚在书房开着台灯写更名申请。
窗台上摆着吴婶的证词,老人用歪扭的毛笔字写着"小棠奶生前最疼这丫头,乳名确实是念晚";还有基因检测报告,山茶花的根系样本与女孩随身戴的银锁上残留的花粉完全吻合——那是她前世怀孕时,母亲在院子里种下的。
"妈妈。"
圆圆抱着小熊玩偶探进头来,小辫子上的蝴蝶结歪了半边。
苏晚晚刚应了声,就见念晚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青瓷碗,"我煮了酒酿圆子,吴婶说要趁热吃。"
酒酿的甜香漫进书房。
苏晚晚放下笔,看着两个女儿一个爬上她膝头,一个把碗塞进她手里,忽然想起今早去派出所时,户籍员说"特殊情况我们特事特办"。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申请表上,"苏念晚"三个字被镀了层金边。
三日后的傍晚,唐秘书的皮鞋声在走廊里响得格外清晰。
苏晚晚正给念晚补数学作业,听见敲门声抬头,便见对方西装内袋鼓着份文件,"周案有新进展。"
她把圆圆交给念晚带出去玩,跟着唐秘书进了茶室。
青瓷盖碗掀开时,蒸腾的水雾模糊了对方脸上的严肃:"周国栋供出一条'假死产'链条,涉及五省福利院和十七个派出所。
他们先注销儿童户籍,再通过非法领养洗白身份,美其名曰'给无依孩子找家'。"
苏晚晚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上个月在基金会接的个案,有对老夫妻哭着说"闺女的死亡证明上写着'暴病',可她出事那天还在给我织毛裤"。
此刻摊开的档案里,十七份注销单上都写着"无亲属追查"——多妙的措辞,仿佛那些父母从未在派出所门口跪到腿肿。
"联系陆先生的公益法律团队。"她放下茶盏,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轻响,"在西南三省设匿名热线,就叫'寻亲家书代笔服务'。
我们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把这些被抹去的名字,一个一个从泥里挖出来。"
唐秘书点头,目光扫过她案头摊开的"春种行动"设计图。
那是大女儿画的:一扇半开的门,门外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拉手,脚边开着山茶花。
念晚坚持要在礼盒夹层缝一粒花种,"像我妈妈那样,把希望藏进土里。"
"需要我去跟进热线筹备吗?"唐秘书问。
苏晚晚摇头,指尖划过设计图上歪歪扭扭的花瓣,"你去盯着印刷厂,让他们把夹层的防水胶再加厚两毫米。"她想起昨日测试时,用喷壶对着样品喷了十分钟,种子依然干干爽爽,"得让这些种子,哪怕泡在雨里三年,也能发芽。"
省纪委的人来得突然。
那日苏晚晚正在仓库检查礼盒封装,手机震动显示是陌生号码。
等她赶到基金会办公室时,两位穿衬衫的男人已坐在会客区,其中一位正翻着桌上的《被抹去的名字》样片。
"苏女士,"年长些的开口,"我们注意到您暂缓公布周案证据。
有人质疑,是不是..."
"是不是收了好处?"苏晚晚替他说完,指尖按下投影仪开关。
屏幕亮起时,画面里是位白发老太太,蹲在废弃窑洞前烧纸钱。
风卷着纸灰扑在她脸上,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喃喃道:"你说我闺女死了,可她鞋都没穿走...那是我连夜纳的千层底啊。"
镜头切到一张泛黄的户口注销单,"死亡原因:意外"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我要的不是一个周国栋认罪。"苏晚晚关掉投影仪,目光扫过两位纪委人员,"是要让每个在派出所门口哭到哑的母亲,能被听见;让每个在福利院门口跪到腿断的父亲,能被看见。"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年轻的纪委人员最先开口:"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苏晚晚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给我三个月。"
深夜的书房里,苏晚晚整理旧物时翻出个铁皮盒。
顾城的离婚协议草稿躺在最底层,字迹工整得像教科书,"苏晚晚自愿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女儿抚养权归男方"的字样刺得她太阳穴发疼。
"妈妈,这个能给我吗?"
圆圆不知何时凑过来,肉乎乎的小手捏着协议边角。
苏晚晚刚要阻止,就见她踮脚跑去拿蜡笔,在"放弃所有财产"几个字上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太阳,又在"抚养权"旁边添了只长耳朵兔子。
"妈妈看!"圆圆举着纸转圈圈,"这样就不可怕啦!"
念晚从门口探进头,手里捧着杯热牛奶:"圆圆说要给旧东西穿新衣服。"她的目光落在协议上,忽然轻声道:"我小时候...也撕过坏人写的纸条。"
苏晚晚接过牛奶,望着窗外月光下的海棠树影。
风过时,花瓣落在协议上,盖住"自愿放弃"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今早送圆圆上学时,孩子抱着她脖子说"妈妈的怀抱比城堡还暖和",想起念晚昨晚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我有了两个妈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身边"。
真正的胜利,从来不是让仇人跪地求饶。
是她们的孩子能安心入睡,能在春天的院子里追蝴蝶,能指着户口本上的名字说"这是我"。
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唐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杂音:"林薇...出现在滇南边境检查站,说要自首。"
苏晚晚握紧话筒,目光落在桌上那盆新开的山茶花上。
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谁落的泪,又像谁藏的光。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海棠花瓣簌簌落进院子。
念晚和圆圆追着花瓣跑进来,一个喊"妈妈看,花在跳舞",一个举着沾了泥的小铲子:"我们要把花瓣埋进土里,这样明年会开更多!"
苏晚晚笑着应了,却没松开话筒。
她望着两个女儿发亮的眼睛,听着电话那头若有若无的警笛声,忽然想起林薇前世在火场里喊的"晚晚你快出来"——那时她以为是关心,现在才明白,那是怕她活着说出真相。
山茶花的香气漫进书房。她轻轻挂断电话,起身去牵女儿们的手。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