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夜露的凉意钻进教师宿舍的窗缝时,苏晚晚正借着煤油灯的光翻一本皱巴巴的算术本。
本子边角卷着毛边,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苏小棠”——是女孩今早交作业时落在巡诊车上的。
床板吱呀一声轻响。
她抬头,见蓝裙女孩抱着褪色的碎花被角站在床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在风里晃的野山茶。
“今天的故事,能讲红绳姐姐找到蓝裙子妹妹之后吗?”女孩的声音比山涧水还轻,手指无意识绞着被角,那里绣着半朵没完工的茶花,针脚和苏晚晚胸袋里那块焦布上的如出一辙。
苏晚晚放下本子,往床里挪了挪。
三天前她坚持不睡村主任腾出来的砖房,偏要挤这间漏风的教师宿舍,为的就是让女孩能在熟悉的旧课桌、缺角的黑板前放松些。
此刻她闻到女孩发梢淡淡的皂角香——和二十年前自己给小婴儿洗头时用的,是同一种味道。
“红绳姐姐找到妹妹后,”她清了清嗓子,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先带她去看了片山茶花田。”她指着窗外,月光下的花田像落了层银霜,“姐姐说,等春天再来看,这些花会开得比火烧云还艳。”
女孩慢慢爬上床,膝盖碰倒了床头的搪瓷缸,里面泡着她白天采的野菊。
苏晚晚刚要去扶,却被一只温凉的小手攥住手腕。
女孩的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指腹有干农活磨出的薄茧——和她记忆里那个在怀里攥着自己手指打颤的小肉团,重叠又错开。
“姐姐后来有没有哭?”女孩的额头抵着她肩膀,声音闷在棉布衫里,“我在桥洞下梦见过,有个阿姨抱着我哭,她的眼泪把我脖子都打湿了。”
苏晚晚的呼吸顿住。
桥洞——那是二十年前她被顾城推下公交的地方,是她最后一次触碰女儿体温的地方。
她喉头发紧,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姐姐才没哭呢,她呀……”
“她肯定哭了。”女孩突然翻身抱住她腰,力气大得像株扎进岩缝的树,“我知道你是妈妈。那天在花田,你摸我头发的样子,和梦里那个阿姨一模一样。”
苏晚晚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女孩发顶。
二十年来,她在手术台攥断过止血钳,在商战里撕过对手的合同,此刻却觉得这双手重得像灌了铅。
她摸到女孩发间那串玻璃珠,是她让唐秘书寄来的,此刻正随着抽噎声叮当作响。
“那你愿意让我陪你去找属于你的那个家吗?”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过筛子,生怕惊飞了这只刚落枝的鸟。
女孩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却笑了:“但我还想带上吴奶奶送的花。”
返程的吉普在山路上颠簸时,苏晚晚在后座握着女孩的手。
大女儿从副驾递来保温杯,里面泡着她特意带的野蜂蜜——这孩子最近总在偷偷学当姐姐,连倒蜂蜜都要量着刻度。
“到了。”司机老陈踩下刹车。
滇南山村小学的红砖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吴婶拄着竹拐站在校门口,灰布衫洗得发白,见着她们下车,手里的搪瓷杯“当啷”掉在地上。
“小棠……”老人颤巍巍伸出手,又缩回去擦眼睛,“是小棠吧?”
女孩松开苏晚晚的手,跑过去时带起一阵风。
她跪在吴婶脚边,抱住老人枯枝般的腿:“您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吴婶的眼泪砸在女孩蓝裙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圆。
她弯腰捧起脚边的陶盆,里面一株山茶花正开得炽烈,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你娘生你那天,我在产婆手里接过你。裹你的襁褓烧了,就剩这块布角。”她摸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和女孩怀里的焦布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我守了三十年,就为等你说这句话。”
苏晚晚摸出手机,镜头对准这一幕时,手指微微发抖。
她给这段视频标上“非公开·个人档案”,想起二十年前在火场里被烧化的日记本,想起医院走廊里顾城捏碎的出生证明——有些真相,该被记住,但不该被展览。
老宅客厅的水晶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唐秘书抱着个密封袋走进来,袋里装着半本烧焦的日记本,纸页边缘还沾着黑灰。
“根据女孩提供的线索,警方在她幼年居所废墟挖到的。”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难得带了丝起伏,“残页里提到顾城和林薇的‘假死产方案’,是周所长授意的。还有张合影……”他点开平板电脑,模糊的照片里,年轻的林薇抱着婴儿站在药材仓库前,车牌经技术还原,竟是现任市政法委退休干部周国栋的专车。
苏晚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前世在医院,护士说“您女儿没呼吸了”时,顾城正握着林薇的手;想起自己跪在太平间外,林薇蹲下来拍她后背,说“节哀”时,指甲上涂着她送的玫瑰色甲油。
手机在这时震动。省纪委的来电显示刺得她眼睛疼。
“苏女士,我们需要您尽快提交证据。”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急切。
苏晚晚把日记本残页轻轻放回密封袋:“我可以交,但有个条件。”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云南山村里那个在花田里数星星的女孩,想起大女儿第一次喊她“妈妈”时红透的耳朵,“请同步启动‘历史身份纠错绿色通道’,优先处理全国类似‘死亡登记’的冤案。”
深夜的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苏晚晚脸上。
她关掉“顾林二人罪证”的PPT,换成一张黑白照片:皱巴巴的出生证明上,“苏小棠”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已死亡”。
“我们要的不是让谁倒台。”她看向团队里几个攥着拳头的年轻人,他们里有被拐卖的幸存者,有帮她找了十年孩子的志愿者,“是要让以后没人再敢随便注销一个孩子的出生。”
陆北枭坐在会议室角落,西装裤脚沾着海棠花瓣——他刚从幼儿园接回小儿子,那孩子今天学会了说“妈妈最棒”。
此刻他望着苏晚晚发亮的眼睛,想起十年前她在火场里抱着女儿尸体时的绝望,想起三年前她在慈善晚会上说“每个名字都该被记住”时的坚定。
他站起身,穿过长桌,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还是凉的,和二十年前在桥洞下冻僵的手一样。
但这次,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在慢慢渗进去。
春夜的风卷着海棠花瓣扑进院子时,苏晚晚蹲在海棠树下,面前是一小堆正在燃烧的纸灰。
那是顾城承认拐卖女儿的原始录音带副本,她抄了七遍证据,却在最后一刻决定烧了原件——有些仇恨,该随着灰烬散在风里。
“妈妈!”大女儿举着温牛奶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妹妹说要帮你埋灰。”
蓝裙女孩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小铲子,发间的玻璃珠在月光下闪着碎光。
她蹲下来时,裙子上的山茶花绣纹蹭到了苏晚晚的手背——和吴婶盆里那株,开得一样艳。
三人正往灰堆上覆土,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唐秘书快步跑来,西装领口的纽扣松了两颗:“周国栋……逃逸途中车祸被捕了。”
苏晚晚望着渐熄的火光,想起前世火场里她疯了一样往回跑,想起重生那天她攥着女儿的襁褓发誓要“看他们下地狱”。
此刻她却轻轻摇头:“这一次,我不去看。”
风过处,满树海棠簌簌落着花瓣,像在给那些终于能安心入睡的夜晚,鼓掌。
蓝裙女孩突然停下铲土的动作。
她望着院墙上爬的蔷薇,轻声说:“妈妈,我能再住几天吗?”月光透过花影落在她脸上,苏晚晚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只刚学会飞的鸟,还不敢相信自己有了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