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后第三日清晨,苏晚晚蹲在老宅廊下给盆栽换土时,听见院外传来唐秘书压低的嗓音:“苏总,您来看看。”
她抹了抹沾着泥的手,起身时瞥见唐秘书西装裤脚沾着湿青苔——这是他去巡查院外排水渠的痕迹。
跟到院角那截废弃的青石沟渠边,唐秘书半蹲着,戴着手套的指尖正托着半片湿透的纸船。
“今晨涨水漫过石沿,纸船顺着沟渠漂到百米外的窨井,卡在铁栅栏上。”他另一只手举着密封袋,里面躺着皱巴巴的纸船,“我怕日晒损坏,用吸水纸裹着烘干了。”
苏晚晚的呼吸陡然一滞。
那是她亲手折的纸船,船沿压着的折痕还留着指腹的温度。
她接过密封袋时,指尖隔着塑料膜触到信纸的纹路——信末那句“你喊‘妈妈香香’那天,海棠开了第一朵花”旁,有块深褐色的痕迹,形状像极了山茶花瓣。
“数据库比对结果。”唐秘书递过平板,屏幕上是两张重叠的图片,“登记儿童家属提交的成长记录里,窗台摆着同样的山茶花盆栽。”
照片里,穿蓝布衫的女人蹲在土灶前,身后窗台上的山茶花正开得艳。
苏晚晚盯着那抹红,喉头发紧——这是三年前基金会“山区儿童成长档案”里的一条记录,登记人叫周秀兰,滇南山区代课教师。
“她收养了个流浪女童。”唐秘书翻到下一页资料,“孩子总在梦中喊‘红绳姐姐’,周老师说她刚来的时候,怀里攥着半截褪色的红头绳。”
苏晚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被顾城推下楼梯那晚,女儿脖子上系着的正是吴婶编的红头绳。
她掏出手机时,指节微微发抖:“联系周老师,就说基金会要拍公益宣传素材,需要她和孩子的日常视频。”
视频传来时,苏晚晚正哄圆圆午睡。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平板。
画面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泥地上,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花——两朵并蒂的海棠,花瓣叠着花瓣。
“妈妈,船来了。”小女孩突然抬头,手指指向远处雾蒙蒙的山道。
苏晚晚的呼吸顿住。
镜头跟着她的手指摇过去,山路上除了几株野杜鹃什么都没有,可她却清楚地看见,那方向正是老宅排水渠的延伸——纸船漂流的方向。
“调城区地下管网维护图。”她拨通唐秘书的电话,声音发颤,“伪装成水利局的人,我要知道这条排水渠最后流向哪里。”
三小时后,唐秘书抱着一摞泛黄的图纸冲进办公室。
“流向城郊废弃生态农场。”他展开图纸,红笔圈出终点,“九十年代福利项目试点,承包人姓陈。”
苏晚晚的手指在“陈”字上顿住。
前世她被顾城灌下安眠药前,迷迷糊糊听见他说“陈老板会好好待孩子”。
她翻出陆北枭早年投资农业的旧资料,纸张窸窣作响:“陈某人当年申请药材种植免税,审批签字是周国栋——顾城的大学导师,现在市教育局副局长。”
“我要去农场。”她合上资料,“带圆圆和大女儿,对外说亲子自然教育实践。”
陆北枭推开门时,正看见她往背包里塞儿童雨衣。
“需要我跟吗?”他伸手按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
苏晚晚仰头看他,忽然笑了:“你陪孩子们采蘑菇,我和唐秘书查旧屋。”
农场比想象中整洁。
改建的小型植物园里,月季和鸢尾开得正艳。
看园的寡居农妇张婶看见她们手里吴婶小学寄来的画作复印件,眼眶瞬间红了:“这海棠……是我男人临死前最后种下的。”
她从木柜深处摸出本边角卷翘的账本,纸页间飘出陈年老尘:“1991年秋收养一女婴,付中介费一万二,姓苏不详。”当苏晚晚翻到夹页时,心跳几乎停了——泛黄的收据上,付款人签名栏歪歪扭扭写着“林薇代顾城”。
“当年陈老板说这是弃婴。”张婶抹着眼泪,“我男人临终前攥着这账本说,要是孩子亲妈找来,就把东西给她。”
返程时暴雨突至。
车停在山路边的避雨亭,大女儿突然指着窗外雾蒙蒙的树影:“妈妈,姐姐小时候穿蓝裙子。”
苏晚晚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她想起唐秘书给的铁盒照片里那个穿蓝裙的小女孩——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张婶收养的女儿!
当夜,基金会实验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苏晚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DNA比对进度条,手边放着匿名寄给省纪委的信封,里面装着账本复印件和一行小字:“有些债不用钱还,用名字就能认回家。”
她翻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落下一行字:“我曾以为春天要靠烧掉冬天才能到来,现在才知道,它一直藏在不肯沉没的纸船里。”
窗外,雨丝斜斜扫过玻璃。
床头的台灯下,圆圆抱着她新折的纸船睡熟了,大女儿凑过来看日记,手指点着“纸船”两个字:“妈妈,明天我们去看姐姐吗?”
苏晚晚合上日记本,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她藏在枕头下的红布包上——那是陆北枭今早塞进她手里的,说是整理旧物时翻到的“意外收获”。
红布包里裹着本泛黄的病历册,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苏”字的最后一笔,还带着二十年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