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她给过去写了封回信

零点的电子钟“滴答”跳过最后一格，苏晚晚对着藤筐站了片刻。

窗台上的山茶花在月光里投下细碎影子，像极了吴婶生前种在院角的那丛——她记得前世最后一次见吴婶，老人往她兜里塞了把晒干的山茶花，说这东西能熬粥，甜着哩。

清明到底还是近了。

她蹲下身，藤筐里的恐吓信残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却被几片干枯的山茶花花瓣压着。

那是今早去花市买花时，卖花阿婆硬塞给她的，说“新日子该添点香”。

苏晚晚指尖拂过花瓣，突然就想起藤筐最底下还压着一沓信纸。

那是重生后她第一次想写日记时买的，结果满纸都是复仇计划，后来嫌晦气，就再没动过。

“咔嗒”一声，铜锁弹开。

泛黄的信纸裹着旧时光的味道涌出来，她抽了一张，又翻出砚台。

墨汁在瓷碟里泛着幽光，笔锋蘸饱时，她忽然听见自己说：“亲爱的十九岁的我：你现在一定很疼吧？”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颤。

十九岁的她正被推进产房，顾城在门外和林薇说笑着分苹果；二十岁的她抱着襁褓追护士，却被按回病床上说“死胎要处理”；二十四岁的她在雨里翻垃圾找女儿照片，林薇撑着伞从她身边经过，香水味盖过了腐臭……

“但你别怕。”她写道，腕底的力道渐渐稳了，“你会在三天后带着圆圆离开那个家，会在巷口支起卖糖水的摊子，会在某个雪夜遇见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的大衣口袋里总装着热乎的烤红薯。”

写到“圆圆喊出‘妈妈香香’”时，笔尖突然洇开一团墨痕。

那是上个月的事，小女儿刚学会说话，扑进她怀里时蹭了一脸香粉，奶声奶气的。

她望着那团墨，忽然笑了，又补了句：“她现在会背《咏鹅》了，虽然总把‘白毛浮绿水’说成‘白毛漂汤碗’。”

窗外泛起鱼肚白时，信写完了。

苏晚晚折信纸的手顿了顿——从前她总折千纸鹤，可此刻突然想起圆圆爱听《小纸船》的儿歌。

船身刚成型，院外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妈妈！”扎着羊角辫的圆圆扒着门框，小脸上还沾着饼干屑，“池塘里有青蛙！”大女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半朵海棠，发梢沾着晨露：“唐叔叔说可以往水里放东西，说是‘重生的仪式’。”

院中新挖的小池塘泛着粼粼波光，苏晚晚蹲下来，把纸船轻轻放进水里。

圆圆立刻蹲在岸边，从口袋里掏出颗彩色玻璃珠塞进船里：“宝藏！给小纸船的！”大女儿把海棠花瓣一片一片铺在船沿，声音轻得像片云：“是回家的路。”

唐秘书站在廊下，手机镜头悄悄对准这一幕。

他知道苏晚晚不爱拍工作照，可这种“非公开”的片段，基金会的数字档案库里该存着。

等两个孩子追着纸船跑远了，他才低声道：“苏总，视频已经加密上传，命名‘重生备忘录·非公开’。”

苏晚晚转头时，他已经退到了院门口的阴影里，像株沉默的树。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门廊上，门铃响得突兀。

圆圆正趴在窗台上数蚂蚁，被惊得“呀”了一声。

苏晚晚打开门，看见个拄拐的老人。

他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复印件。

“我是顾城他爹。”老人声音发颤，“我……我不敢求您原谅，就是想告诉您，这混小子每月往精神病院汇钱，那是他亲哥哥。”他抖着手指点汇款单上的日期，“二十年前走丢的，那时候顾城才七岁，蹲在巷口哭了三天……”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漫出水来：“他后来总说‘要是我能护着哥哥，就不会这样’，可他护着护着，就护歪了道。我不能替他赎罪，就把这盒子给您。”他放下个旧铁皮盒，转身就走，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叩问岁月。

盒子里的日记纸页发脆，墨迹却清晰。

“哥哥的糖人被抢了，我不敢追”“妈妈又在哥哥的床前哭”“晚晚的眼睛真亮，像哥哥走丢前那天的月亮”……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男孩手拉手，其中一个的衣角还沾着糖渣。

苏晚晚把日记和顾城的账本、林薇的相册一起放进炉里。

火苗舔着纸页，“噼啪”作响。

突然，一片未燃的纸角从炉口飘出来，上面是顾城的字迹：“如果我能重新活一次……”

她蹲下身捡起那半句话，轻轻夹进写给自己的信里。

纸船再次放进池塘时，水面浮着片浮萍，船身撞上去，停住了。

苏晚晚望着水里的倒影——那里面有十九岁的她在哭，有现在的她在笑，还有许多许多被风吹散的影子。

“原来我恨的，从来不是他们。”她对着水面轻声说，“是那个以为只能用恨活着的自己。”

深夜的基金会办公室，邮箱提示音“叮”地响起。

苏晚晚点开邮件，是滇南山村小学的扫描件。

孩子们用蜡笔涂了幅《我们种下了春天》：中央是棵并蒂海棠，树下三个女人牵手——戴红头绳的是吴婶，捧山茶花的是她，怀抱婴儿的……该是十九岁的自己吧？

角落歪歪扭扭写着：“谢谢您让我们知道，等光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她关掉电脑，推开卧室门。

陆北枭靠在床头，怀里的圆圆睡得正香，小嘴巴还抿着，像只小奶猫。

大女儿枕在他肩头，手里攥着白天折的纸船，指缝里漏出半颗彩色玻璃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陆北枭抬头看见她，食指抵在唇边。

苏晚晚轻手轻脚拉好毯子，转身时，听见窗外传来细细的雨声。

她走到窗前，看见池塘里的纸船还停在浮萍边，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清明要来了，雨落进池塘，说不定会漫过青石沿呢。